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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闭上眼睛,用心去想你 by 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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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1 21: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品来源:网王情缘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网王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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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1 21:28:55 | 显示全部楼层
[FE]闭上眼睛,用心去想你
《零点》番外2
文/逆风

    1  弟弟不二周助

对于不二由美子来说,生活永远是平淡宁静但却充满乐趣。
在她眼里看来,日复一日的有规律生活都是那么美好。
早晨驾着车上班,下午看着钟点下班,顺路去下超市买够一个星期的食料,潇潇洒洒地回家。等她将一桌子晚饭弄妥当后,大弟不二周助刚好踏进家门,微笑站在玄关处说,由美子姐姐,我回来了。

事实上,除了周末,在家里呆的人并不多。
父母长期出差在外,经常一两个月都不见回来一次。初二的小弟不二裕太住校,周末才回家一趟,但自从那孩子莫名其妙对哥哥周助产生极度抗拒之意后,连家也少回了。
留在家里陪由美子的,也只有今年刚上初三的不二周助。

提起弟弟不二周助,由美子便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微笑。
周助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温柔体贴优雅柔和一系列美好到极处的词汇用在那个男孩身上绝对不是一种奢侈浪费。在由美子眼中,周助简直乖巧到有点过分,永远用祥和的微笑对待别人,永远用最温柔的语调和人说话,永远在别人有需要的时候伸出最有力的手。他睿智灵敏却从不表露一丝锐气,目空一切却聪明地不置一词。他选择用最安全的方式隐藏自己,然后,在必要时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说起来似乎有点恐怖,但由美子还是觉得,周助不过是个温顺的孩子,你不惹他,他还是会对你好好的。
其实由美子也挺郁闷,有个看起来比已经是成人的自己还要稳重的弟弟,有时是一种苦恼。比如说,某某表妹一和她赌气就会跑去她的周助弟弟那里寻求安慰,顺带丢下一句,表姐真小气。言下之意就是说,学学人家周助表弟吧!
每当此时,看见周助投过来无奈的笑容,她就有把那小妮子掐掉的冲动。
不过某些时候,她还是万分感激周助这种无处不在的温柔。
青学是可以寄宿的,学校离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就个把钟头,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每天来回也够呛的了。本来母亲向他提过,不如寄宿算了,却被周助一口否决。
那天她经过书房,就听到周助对母亲说:“姐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还是让我留在家里吧!”
当时立即感动得她一塌糊涂。
比起活脱小孩子那样任性别扭的裕太,周助更像一个能肩负起重担的男子汉,虽然她知道,那孩子也不过是个少年,香喜欢偶尔开些玩笑,捉弄一下别人。

“天才不二周助”这个名号是从到家里玩的那个红头发男生嘴里知道的,那孩子叫菊丸英二,是周助的同班同学,也是同一个社团的队友。而由美子也终于知道裕太为什么会忽然和周助呕气呕到不肯回家。

周助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虽然由美子对网球一窍不通,但却知道弟弟打网球非常厉害。只看过他打小学生地区选拔的一场比赛,那个小小的黄色的球在周助挥拍引导下,轻而易举落在别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每一个落点都巧妙得不可思议。
洋洋洒洒,英姿飒飒,站在球场上的褐发男孩给予由美子的,是另一种感官上的震撼。
无法说,那种时刻是周助属于网球,还是网球属于周助,或者说,都不是。那孩子是在享受击球的快感,享受对手狂轰猛炸下淋漓尽致的激情,无关胜负输赢。
但即使周助没对结果执着过,他的实力还是太强了,胜利的奖牌总是很容易就落入他手中。
以至于,进入以网球出名的青春学园网球部,纵然周助没有刻意去表露自己,在国一时依然光芒乍现。
“天才”这个词语,就是从那时开始,等同于不二周助。
也是那个时候,由美子注意到同样喜欢上网球这项运动的裕太,开始对哥哥疏远。
菊丸眨着圆圆的大眼说:“如果每天都被人说着,喔喔,那就是天才不二周助的弟弟呀!不要说裕太了,我也会郁闷死的!”
就因为“天才不二周助的弟弟”这个称呼?
由美子不由哑然失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那晚周助留菊丸在家吃饭,菊丸本来想拒绝的,可由美子硬是按住了他。整个家几乎每天都是她和周助面对面,闷都闷死了,难得有个可爱的孩子过来,当然是极力挽留。
由美子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耳边还不时飘过大厅里菊丸那稍微响亮了一点的声音。
“呐,不二,你听桃城说了吗?今年网球部来了个不得了的一年级呢!”
“呵呵,是吗?”周助的声音仍是温和平静泛不起一点涟漪。
“桃城说他输给了那一年级!”
“输了?”有点惊讶,“一年级?桃城输了?”
“嗯!你知道桃城那家伙,若不是真的输得心服口服,他才不会说出来呢!”
“可是……他的腿伤不是还没好吗?”
“对啊,我也是这样和他说的。可那小子却说,比赛已经公平了。”菊丸的声音相当困惑,“什么意思呢?”
“哎呀呀,看来今年有趣的事情多了。”周助愉快的笑声传了过来,由美子知道,弟弟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来了,“反正明天就回去了吧,正好可以看看那个一年级的孩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呵呵,真是期待啊!”

由美子莞尔一笑,不加理会继续忙手头的东西。
她没有想到的是,菊丸口中的这个“一年级”,在以后的日子里将会颠覆周助整个人生,而不二家的生活也会因为那个孩子,变得紧张动荡而不得平静。


2  传说中的一年级生

第二天,当周助回家时,由美子明显发现弟弟表情不同了。微笑的脸上是一种外扬的兴奋与喜悦,准确来说,是一种冲击的跃跃欲试的激动。
“怎么了,周助?今天打输了?还是说,终于打赢了手冢同学?”由美子微笑地打趣道。

别人也许会觉得她问得奇怪,但由美子却认为这种问法再合适不过。
网球部里,能和周助一较高下的也唯有他们的部长,单打一号种子手冢国光。听说,周助从来没有赢过手冢,从国一开始便是如此。
由美子一直觉得奇怪,那个叫手冢的孩子真的那么厉害?连周助也一次也没赢过?
问周助,他只是微笑说:“啊,是的。”
“你居然能忍受当两年的手下败将而不作出一点反击?”由美子怀疑地瞅着他。
“没关系啦!”周助不在乎地耸耸肩,继续埋头吃饭,可扒了两下后,动作停了下来,忽然说,“其实,和手冢做对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呃?”由美子愣了愣,不解地扁着头,等待弟弟的解释。
“太辛苦了!”周助闷闷说了一句,继续扒饭。

由美子非常迷惑,不明白周助的这一句什么意思。但不管怎么说,在网球部中除了手冢就无法找到对手是不争的事实,偏偏唯一的对手却是不愿意去挑战的。由美子知道一种感觉叫“高处不胜寒”,高踞于胜者的峰点,俯览芸芸大众,却孤寂空虚。
大概,周助面对的,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当今天周助兴冲冲出现在她面前,由美子第一直觉便是,他找到对手了!

“姐姐,你知道吗,今天我们社团来了个一年级生!”往日平静的语调因为兴奋而变得略为急促。
“哦?是个怎么样的一年级生?很厉害吗?”由美子柔声问道。
“嗯!相当厉害!”周助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由美子一时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弟弟的脸,因为他少有的真挚的笑。
周助永远带笑,可由美子却知道,那种笑只是一种保护性的表情安放在脸上,如同面具。隔着那层透明的面具这个少年表露的是什么样的表情,没人知道,即使是身为他最亲密的姐姐的她。
而此时看到孩童般单纯真实的笑容浮现在周助脸上,她的心不由猛地一跳,心底似乎有一股暖流缓缓流淌出来,有点感动的撼然。
“怎么样的厉害?”由美子忽然对那个引出周助这种笑容的孩子深感兴趣。
“那个小不点,居然可以隔着一个球场把球准确无误地投入球篮里,控球能力绝对一流!”周助呵呵直笑,“姐姐你看不到大石他们的表情,活像见鬼似的,太有趣了!而且,那孩子能够用一支破球拍把二年级的队员打个落花流水。啧啧!真是不得了啊!”
周助发出深深的赞叹,微微睁开湛蓝色的眼眸,眼中透出闪烁的亮光。
“哦?所以?”由美子轻笑。
“真期待!”周助定定地看着姐姐,一字一句道。

周助对那一年级生的热情一直持续着,毫无减退的迹象。
“姐姐!越前居然在正选排位赛的名单之中呢!”
“姐姐!越前赢了二年级的哦!真的很厉害!不过我看,他还没用上一半的本事,明天对海堂,肯定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姐姐!越前赢了海堂哦!海堂的蝮蛇球不仅被他破解了,而且那孩子后来也使出了一模一样的蛇球,棒极了!明天他要对乾,不知道结果是怎么样呢?乾那家伙,这几天在一边看了这么久,大概也收集好资料了吧?啊!真是希望明天快来!”
“姐姐!越前打赢了乾哦!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小小的个头,没想到居然隐藏那么大的潜能,好想和他来一场比赛啊!”
由美子苦笑地看着饭桌对面说得兴高采烈的弟弟,轻轻叹气。
越前越前……
从集训回来第二天开始,每天都能从这孩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周助的神情微微产生变化了,当提及那个孩子的时候。那双一旦睁开便有足够魔力将对方的魂魄摄入其中的眼眸,此时此刻,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异彩光芒。
恍然间,由美子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当周助还是天真无邪胸无城府的小孩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灿烂的笑容,眼睛里也曾闪过这样纯然的光芒。那个时候,对方是裕太。
可那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长远到由美子几乎都忘记了。

现在,她更加期待见一眼那个小孩。
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动摇周助那颗看似温柔实际却疏远淡泊的心!


3   逐渐瓦解的面具

今天,周助要去参加第一场的地区预选赛,这是青学向全国大赛进军的第一步。
周助先行出门,由美子收拾妥当家里的东西,便驾车出去,沿路远远地就看见那穿着黑色校服身材瘦削的背影。
按动车鸣器,那人停步,回头。
“周助,想搭车么?”由美子拉下车窗,柔声问道。
“谢谢,姐姐。”周助微笑点头。

“是志季森林运动公园吗?”由美子依稀记得周助提过比赛的地点。
嗯,是的。”副驾驶座上,那褐发少年回答着,望向前方。
美子趁红灯停车的间歇,偷偷看了弟弟一眼。平静的脸上除了微笑,什么表情也找不到。朝阳穿射,透过玻璃窗均匀地洒落在周助白净的脸部,幻化出一轮晕色的光环,令他的神色更加模糊而不可捉摸。
“紧张吗,对比赛?”由美子问道。
“呵呵,有点。怎么说,这也是第一场比赛啊!”他静静地道,“玉林虽然不是很强的队伍,但如果松懈了,恐怕所有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哎呀呀,好严肃的表情!”由美子扑哧一笑,“早知道你会这样担心,昨晚我就帮你占一下好了。”
“姐姐!”周助苦笑,“你的塔罗牌太恐怖了,我可不要早早地被判死结果!”

交通灯转为绿色,由美子踩下油门,继续前进。
“说起来,周助是第二次参加全国中学生网球联赛了吧?上一年青学止步全国大赛,不知今年的成绩如何?”
“啊,不知道呢!”周助喃喃地道。
“哦?”由美子透过后镜瞥见周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愣了愣,随之笑起来,“周助志在必得呢!”
周助湛蓝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今年的青学,二年级的桃城、海堂,一年级的越前都不是泛泛之辈,加上手冢、英二和大石的黄金组合,可以说此时的状态是近十年……不,也许是前所未有最佳的!”
“还有一个被称为‘天才’的不二周助不是吗?”由美子咯咯笑道。
“天才?”周助默默暗念这个词,低下头,盯着摊开的右手不作声。忽然,他道:“姐姐,也许,我是这个队伍里最拖累大家的一个吧……”
“啊?你在说什么呀?”由美子吓了一跳。
周助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地屈指,收紧,再次打开。那只纤细的手节骨分明,每个关节上都带着握拍所特有的小茧。由美子知道,这是每个傍晚周助对着后院的墙训练而遗留下来的。
看着这副神色的周助,她不禁轻轻蹙眉。
那几乎被埋没在心底深处的不安,像失手倒翻的墨水,忽然全泼了出来。

上一年,作为网球部正选的周助参加了全国中学生网球联赛。青学虽然过关砍将杀到全国大赛,但毕竟人员还是优劣不等,才全国赛的第一个回合便被冰帝学园淘汰下来。
那段时间,周助一直闷闷不乐,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可由美子看出来,他不快乐。

以为他在比赛上输了,不敢问,可后来菊丸到家里玩,偷偷问起这件事,才知道从地区赛的第一场到全国赛的最后一场,只要是周助单打的,根本没有输过。

菊丸猫似的大眼眨呀眨,好奇地问:“由美子姐姐,为什么说不二输了?他自己说输了吗?”
“没有。”由美子连忙摇头,担忧地望向二楼,周助刚上去翻游戏机给菊丸玩,“只是比赛回来,周助就一直很不开心的样子,以为他比赛输了。”
“没有没有!”菊丸晃晃脑袋,“不二怎么可能输了?大概是进了全国大赛却不能晋级,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吧!不止不二一个是这样呀,由美子姐姐你不知道,现在大和部长退了下来,手冢当了部长,他像是受了全国大赛失利的刺激,发狠地要我们加强练习,谁要偷懒先去跑十几二十个圈再说!”红毛大猫脸色白白,抖了抖,“今天我才不过走下神,就被罚了十圈!啊啊——真是可怕!”
“是吗?”由美子被菊丸抓狂的模样逗笑了,心情也稍微放松了点。原来如此,小孩子不服输的自尊心在作怪么?看来她是多虑了!

事实上,由美子真的认为自己多虑了。因为很快地,周助的情绪就恢复正常,依然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过日子。那瞬时停驻的郁郁不欢,仿佛梦一般,被飞逝的时间洗刷得一干二净。
可如今,在比赛前夕的这个时候,再次从周助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她不得不提起心来。
因为这个弟弟不同于裕太,真实的想法埋藏得太深了,无法摸透。

“姐姐,前面就到了,停在门口就好了。”突然,周助开口。
“嗯,好的。”由美子看见,森林运动公园前站着几个清一色青学校服的学生,她记得他们都是周助网球部的同学,这里面还有那个红色头发的可爱男生菊丸英二。
“不二!不二!这里!”菊丸那孩子大老远就看见坐在车子里的周助,猛摆手,兴奋地叫着。他身边那个平头的男生慌张地左右顾盼,拼命按住菊丸,似乎是制止他大声喧哗。

但,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这不,由美子才刚踩下刹车的阀门,鲜红色的轿车才刚停靠在路边,下一刻,嗖的一声,一团阴沉沉的黑影经车窗外掠过,惊险万分地擦过车头,径直撞向站在公园门口的青学众人。
“哇——让开!快闪开!”车上的人大喊。
青学众人猝不及防,闪的闪,跳的跳,一下子来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啊!”又是一声惊呼,和之前大咧咧的喊声不同,这个声音稍微尖细了点,甚至还带着抹不去的孩子稚气。
这时候,由美子才发现,那一团的巨大的黑影其实两个人。一个高大的男生驾驶着自行车,一个小个子坐在后座。由于车的平衡完全失控,大个子男生为了不撞上人,硬是用脚撑地,刹住了车子。可坐在后面的小个子就倒霉了,被猛烈的劲头摔了出去。
“越前!”
这个叫声是两个人同时喊出来的。一个是之前紧张兮兮的平头男生,他快吓晕了,想冲去接住那小个子,可惜被大个子的自行车无巧不成书地挡住去路;而另一个,则是坐在由美子身边的不二周助。
天知道,由美子多久没见过周助脸上出现这般惊恐失措的神情!如果不是现在的形势实在是危险之极,她真的好想抱起手来慢慢欣赏一番。
而此外,周助惊呼出来的这个名字也让她将十二分注意力全部放在那小个子上。

越前?
不就是那个周助赞口不绝的一年级生么?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窜到自行车旁。
不知何时,用何种方法,菊丸竟然从相距好几米的地方一下子跳到那小孩身边,伸手适时拉住了他,让他免受飞来横祸。稳住那孩子的同时,菊丸拉开大嗓子对着大个子嚷嚷:“喂喂!桃城!你这是干什么?小不点差点被你摔死了,你知不知道?”
叫桃城的大个子,大口大口喘气,脸上是惊魂未定的苍白,说不出话来。
“啊啊——可怜的小不点——是不是吓坏了?快给我抱抱!”菊丸紧紧抱住越前,充满孩子气的独特的声音传了过来,“啊啊!还好小不点又小又软,轻飘飘的,如果是大笨蛋桃城,我才不要去救呢!”

“菊、菊丸学长……放、放手!”这是差点没被闷死的声音。
“喂喂!菊丸学长!”这是无可奈何的喊冤声。
“英、英二!放下越前!”这是操心过度的叫声。
由美子真的好想笑,看着这混乱一片的景象,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时候,回过神来的周助飞快打开车门,冲了过去。
“越前!没事吧?”他轻轻扯开菊丸狠命的猫抱,将那个墨绿色头发的小不点拉到身旁,俯下身,细心地查看他的手脚。

那一瞬间,由美子又看到了周助另外一副真实的面容,关切而焚急,只是很短很短的几秒,在睁开的眼眸扫过那孩子身体的时候。别人看周助并没有什么异样,可在姐姐的眼里,那爆发出来的迫切的冲动的关怀未免强烈过头了!
周助其实是座隐藏在滔滔大海中的休眠火山,别人见他终日温柔平和的笑容,便以为他不会有热血激动的一天。可他们错了,一旦周助真正的情感爆发出来,那种气势是吓人的啊!
由美子眯起眼,忽然发现那小不点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周助的异常。
他怔了怔,侧过头,面向周助:“我没事,不二学长。”

之后周助在那孩子耳边说些什么,那个平头的男生如何对着叫桃城的男孩循循教导,菊丸如何忿忿不平地抱怨,她都没有去在意。她注意到的是,那墨绿色头发的男孩精致的容貌。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一缕阳光不偏不倚落在男孩脸上,斜斜地擦过他的眼眸,划出一道微妙的光痕,映下一大片模糊的晕光。男孩清秀的相貌在这恍惚的光芒中仿若神衹附身,圣洁祥和,琥珀色的大眼眨了眨,带着一些不满一点傲气一分无奈以及更多的容忍面对周助担忧的询问。
由美子看来,那孩子根本就是对方才惊险一幕不屑一顾吧——如果不是看在学长们快要吓得七荤八素的心脏份上!
这孩子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由美子暗想。
在那双坦诚的纯净的眼睛里,可以看到这孩子所有的情感,没有一点掩饰,清澈得让人感动。纯粹的琥珀色中,可以轻易地找到不羁、固执、别扭、羞怯、无措、惊讶、错愕等种种感情,很细微很细微,却没有经过丝毫的过滤。
由美子喜欢拥有这种眼睛的人,不必猜度,不必捉摸,和这种人相处,会很舒服。
由美子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令周助如此喜欢这个孩子吧!

“你们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一把严厉的声音响起,喧闹的少年们顿时全安静下来。
戴金丝眼镜的少年一步一步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坚定稳重,锐利的目光横扫众人:“比赛前,绝对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那几个孩子急忙应声。
呀呀,好有气势的孩子,一站出来逼人的气魄就完全表现了出来。由美子啧啧称赞:这个人,就是周助口中“不想和他对打”、菊丸口中“可怕的罚圈怪人”的青学网球部部长手冢国光啊!
“越前!”手冢低头看向越前,“怎么样?”
“没事!”越前干脆地甩甩手臂,表示自己没有问题。
手冢点点头,又看向桃城:“这件事,比赛后给我解释一下!”他沉声道,“现在,所有人集合!”
“是!”

“啊!”周助忽然想起送他来的姐姐,回头朝由美子摆摆手,道,“姐姐,我要进去了。”
“嗯!预祝周助比赛胜利哦!”由美子微笑,“今晚我弄你喜欢吃的等你好消息。”
“谢谢姐姐。”
“不二学长,要走了哟!”那个墨绿色头发的孩子叫了一声。
“啊,好!”周助应着,匆匆忙忙跟上去,走到那孩子身边,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立刻招来那孩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由美子温柔地笑,目送弟弟远去。
罩在周助脸上厚厚的面具,似乎正在慢慢地瓦解,露出他原本的面目。这种变化,是令由美子欣慰的,可也令她感到隐隐的危机。
面具的瓦解,是因为太过在意某个人吧?
“在意”这种东西,是一把双刃剑,把握得不好,可能会反过来受到伤害。陷入越深,无法自拔便越深。
她不希望看到,受到伤害的周助!

由美子慢慢望向蔚蓝的天,空中无云,纯净得一如周助那双美丽的眼。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可以一层层撕下周助防备的面具,安抚他那颗仓皇的动摇的恍惚的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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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1 21:29:19 | 显示全部楼层
4  天才的彷徨
不二由美子继续过着她轻松愉快一成不变的生活,而青学那班中学生们的比赛也一路顺风地进行着。

青学的网球在地区范围中实在太强了,简直就是所向披靡。除了首场对玉林的第二双打似乎碰到一点麻烦外,其他的基本上不是以6比0就是6比1结束,再过份也不会超过6比3。
说起那场让青学稍微有点难堪的双打比赛,从没合过双打的越前和桃城可谓跌破一大堆人的眼镜!从奇袭得分的“开合战术”,到矛盾升温争执不下被对方乘胜追击,再到后来峰回路转莫名其妙地在双打场上各据一地单打——用菊丸偷偷嘟囔的话来说,以后还是别叫小不点打双打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青学的双打就是这样呢!
真是的!场上那个拽拽的小孩倒是意气风发目中无人,还说一句什么来着?双打真是有趣?只可怜场下那些年纪已经不轻心脏功能又不是太好的人啊!
只是,此后每当想起那场比赛,周助就想大笑:只在中线才打双打的“双打组合”,天下独此一家!

这天晚上,只有由美子一人在家吃饭。
周助老早就打电话回来说,不回家吃了。青学赢了预选赛的第一名,所有的队员都齐集河村家的寿司店庆祝。于是由美子优哉游哉地磨蹭着,吃完饭,开了电视,从频道1一路调下去,转到频道53,又回到频道1。
唉!真无趣……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然后周助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回来了!”
“啊,回来了?”由美子丢下遥控器,顺口问了一句,“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还好。”周助朝姐姐点点头,放下书包,走去厨房洗手。
由美子微微一愣,有点诧异:周助看起来并不开心呢!
她若有所思。

只见周助弯下腰,双手接住从水龙头里喷出来的水,然后把头往里放。由美子微微蹙眉,不发一言,静静地等弟弟拿毛巾拭干脸上的水,走回大厅。
“姐姐,怎么了?”周助察觉到由美子沉默的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禁笑问。
“周助有心事。”这一句,用的是肯定句。由美子睁大一双美目盯着面前的褐发少年,眼睛里分明写着:你瞒不了我!
周助怔了怔,突然叹了口气,顺从地坐到由美子右侧的沙发上,微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由美子姐姐呢!”
由美子把电视关了,坐好,看着周助:“发生了什么事?”

周助默默地坐着,惯有的微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剩下的只有沉思的面孔,然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开,由美子从里面看见了汪洋大海一片的满满的彷徨。
“今天,青学对不动峰高中,我们赢了。”他缓缓地说,由美子则安静地听,“我和河村双打,却输了。”
“哦?”由美子挑起秀眉。
“河村为了帮我挡下对方的波动球,手受了伤。本来他还想隐瞒伤势,继续比赛,不过被我阻止了,这一场我们弃权。”
“周助没有做错啊!”由美子不解地瞅着他。
“嗯,当然,如果让我再作一次选择,我还是会放弃。可是……”周助顿了顿,“之后的第二单打,越前赢了不动峰的深司。”由美子蹙眉,目光移向周助蓦然握紧的拳头上,听着他继续说,“那孩子是在眼睛受伤流血的情况下,用十分钟打败了对手。”
“啊?什、什么?”这一回,由美子惊讶地瞪大眼,“眼睛受伤?”
“深司的瞬间麻痹令越前无法挥拍,但他还是硬撑着想把球打回去,不料球拍脱手撞到柱上,球拍的碎片反弹回来打中他的眼睛。”周助轻轻地说着,似乎回想起今天惊险的一幕,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神色,“本来,所有人都不赞成他再次比赛,可是那孩子却倔强地要求上场,最后手冢提出只给他十分钟的时间,而那孩子却真的在十分钟里击败对方。”
“那么令周助迷惑的到底是什么?”由美子柔声问道。凭着对弟弟的了解,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周助必定被什么深深困扰着,与其自己天马行空地猜度,倒不如直截了当地问他。
周助无力地往后靠,疲倦地闭上眼:“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为了什么穿着青学网球部的正选服来比赛?我无法做到认真地对分数执着,总觉得别人赢了就赢了,没有关系。上一年也是这样,和对手比赛,纯粹是抱着一个好玩的心情去打,想看对手被我激怒,想让对方使出更强的招数回击。可是,这样的我,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因为看重我,才让我加入正选,而我却当比赛为儿戏,这样……太过份了……”

“周、周助?”由美子错愕地看着他。
她知道,周助一向随性,不喜拘束,对于任何会约束到他的东西,他都尽可能地回避,不会反击,可也不想触碰。只是由美子没想到,连他最喜欢的网球也变成了他的约束。
只因不能回避的胜负输赢?
周助为何而打网球,不懂网球的她无法了解,但起码坚信的是,周助是因为喜欢才去打的吧?可是现在,她却看见周助脸上露出矛盾挣扎的痛苦表情,而这种痛苦,恰恰,就是网球给他带来的!

“如果一开始我能认真起来,可能就不会让对方有使出波动球的机会,河村就不必为了我而受伤,青学的比赛也不会一波三折。”周助轻轻叹息,“那孩子,真是让我吃惊。为了拿下分数,不惜任何代价!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手冢如此欣赏他,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对胜利有着狂热的执着,这种执着真让人害怕……而我,却是另一个极端的人。”
他忽然抬头,看着由美子:“姐姐,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参加全国大赛,捉住每一场胜利,对我来说仅仅是因为不希望看到他们失望的表情。可是,我却无法从中得到真正的快乐,我找不到胜利的意义。”

“周助……”由美子忧郁地垂下眼,凑近周助,温柔地握住他冰冷的手。
“我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无法对比赛认真起来!”他的手在发抖,“如果再这样下去,青学终有一天,一定会被我拖累的!”
“周助,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由美子心痛地瞅着他,手握得更紧了。
弟弟的彷徨,也许从去年开始就有了吧——全国大赛被淘汰后,可是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思。这种困惑一定纠缠了他好久,可他却一直忍耐着没有说出来。
太过沉默,太过温柔,也令他与别人之间多了一堵透明的墙——找不到理解他的人,只能孤单地面对重重而来的烦恼。

“周助啊……”由美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怜惜地伸手抚摸他柔顺的头发,“如果加入青学的网球部令你这样痛苦,那么就退出吧!”
作为姐姐,她才不管弟弟是哪门子的天才,获得多少多少奖项,她只希望看到周助真心发出来的笑容——这是一个姐姐最最卑微的愿望呀!

“姐姐!”周助忽然苦笑,摇了摇头,“我怎么能这样做?”他凝色,“我想,借今年的全国大赛,找出答案!所以,为了这个理由,我一定要让青学走得最远!”

“周助!”由美子失声叫了起来。
这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5   比哥哥更高的目标

啪的一声响,层层叠叠堆放在桌面的文件通通掉到地上。
“不二?怎么了?”隔壁桌的小山吓了一跳,疑惑地瞧了由美子一眼,俯身帮她捡起地上的文件。
由美子呆呆地愣了半晌,也慌忙蹲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嘴里连连道谢。
一双手伸了出来,快而不乱地帮她将所有文件全部叠到一起,放回桌面。由美子一怔,抬起头,对上一双关切的眼。
“社、社长?”由美子愣住了。
这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新社长,据说是美国来的归侨。女同事们一直在窃窃私语,这人有多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由美子倒没有多大注意,甚至说,平时连一眼也没瞥过。所以这个时候他忽然出现在面前,反而让由美子措手不及。
“不舒服吗?”那人温和地问道。
“呃,啊……是有点。”终于记起来,这个人好像叫千苍吧?反正对于公司高层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由美子干脆顺水推舟点头。
千苍的神情似乎更加担忧了,竟然说:“那么,就回家休息吧!不要勉强了。”
“啊?”由美子再次瞠目结舌。
“我说,早点回家休息吧,我批准了。”千苍社长站起来,微笑道,“我可不想我的社员在浑浑沌沌的状态下工作。”
“对、对不起!”由美子有点内疚地垂下头。

啊,真是的!都怪周助那孩子!
自从那天深谈后,周助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平静,每天回家说着今天社团的趣闻,说乾又发明了什么特制蔬菜汁,惹起全世界草木皆兵,又说越前那孩子做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等等,谈笑风生的表情直让由美子怀疑,当日所见的不二周助是不是不过梦中一瞥。
可是,她又怎么可能忘记周助那时候难过的模样?
狠命将自己逼上绝境,到底是为什么?

由美子叹了口气,把心思放回驾驶上。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妈妈叮嘱过,回家时要顺路去买下咖喱。
“啊!老天……”
她不由呻吟,一下子又想起另一件头痛的事情来。
今天是青学对圣鲁道夫的日子。也就是说,周助有可能会和他那别扭到极点的宝贝弟弟迎头撞上。
由美子只觉得太阳穴在隐隐抽痛。
妈妈今天还笑着说,要准备裕太喜欢吃的迎接他回来。可她怎么都觉得,网球场那边是腥风血雨天昏地暗哪……

回到家,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由美子,咖喱买回来了吗?”不二妈妈向玄关这边张望,“你也快点来弄蓝莓派哦!裕太最喜欢吃你做的蓝莓派和我的南瓜咖喱了,今天难得在家,一定要弄给他吃才是!”
“妈妈!”由美子无奈地笑了笑,把买回来的咖喱放到不二妈妈手上,“妈妈真是偏心,一回来就只挂着裕太,怎么也不想想周助喜欢吃的东西呢?”
“哎呀呀,我们的大小姐在声讨我不成?”不二妈妈啧啧道,“没办法啊,周助被你宠着大,可怜没人爱的裕太只好由妈妈来疼了喔!”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由美子跺脚,嗔道。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快来帮忙吧,时间真的来不及呢!”

由美子瞄了墙上的钟一眼,时间是差不多了,好运气的话,大概有一方已经取得胜利,就不知道是青学还是圣鲁道夫。
不过,对于裕太是否真的回来吃饭,她心里可一点底也没有。
万一圣鲁道夫输了的话,只怕那孩子对周助的厌恶指数又会直线上升,怎么可能跟他回来?可若说青学输了——这个,连由美子也觉得概率偏小。
尤其,周助坚定地说过,要让青学走到最远!

当饭菜弄得差不多时,门口传来了裕太不满的叫声:“啊!哥哥那个分明是故意的!”
“呵呵,有吗?”这是周助温柔的笑声。

由美子愣了愣,刚回过头便看见两个弟弟一前一后走进屋来。周助满脸纵容地看着身后的弟弟,裕太则黑压压的脸,狠狠瞪着哥哥。
哎呀?由美子有点吃惊,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剑拔弩张的气势好像淡了很多。
“还不是?”裕太怒道,“你怎么能这样对观月学长,他可被你耍惨了!”
“我没有耍他啊!”周助还是一脸无辜的笑。
“切!劣根性!”裕太气鼓鼓地将书包丢到沙发上,冲进厨房大叫,“妈妈——我饿了!”

“怎么了,周助?”由美子凑近弟弟,好奇地问道。
“呵呵,没有。裕太输给了越前,大概心有不忿吧!好像专门训练过的对付左撇子的招数对越前没有作用哦!”他故意对着厨房那边说。
“哥哥!”果然,年少气盛的男孩从厨房冲了出来,咬牙切齿,“谁心有不忿!输给越前那家伙我是心服口服,毕竟是技不如人!哥哥不要这样看人家!”
“呀呀,是我的不是。”周助微笑安抚愤怒的小弟,心情愉快极了。

由美子狐疑地看了看周助,又看了看裕太,有点难以置信。
虽说两人的相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一个语气恶劣冲动猛撞,另一个笑眯眯地耍着弟弟玩,可她很明显察觉到,裕太对周助驯服了许多。仿佛就是,回到了裕太很小的时候,还像小屁虫一样跟着哥哥跑的日子。
由美子忽然松了口气,笑起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两兄弟和解了,但这种情况是最好不过的了。

不二一家难得能集齐五口人中的四个,饭桌上的气氛显得格外热闹。不二妈妈嘘寒问暖,由美子巧笑嫣然,周助微笑不发一言,裕太秋风扫落叶似的抢过桌面上最喜欢吃的。
呃……我们还是能说,不二一家是温馨快乐的!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由美子起身:“我去接吧!”她走到客厅,拿起电话:“你好,不二家。”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突然传来一个孤傲却带有些微孩子气的声音:“那个,不二学长在吗?”
“不二学长?”由美子茫然地望向饭桌上的两个少年,“你找的是周助还是裕太?”
那边的人愣了一下,才吐出字来:“不二……周助……”他说“周助”的时候,有那么一点迟疑,还有一点紧张,仿佛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不可以乱叫的禁忌一样。
不过这点微妙感情回转,由美子是没有去注意的啦!
她回头,叫道:“周助,电话!”
“我的?”周助一怔,放下碗筷。
“嗯,人家找‘不二学长’的。”由美子轻笑,故意把“不二学长”这几个字加了重音。

“喂喂,我是不二。”周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接过话筒,“越前?”他的眼眸微微睁开,有点愕然。
饭桌那头,裕太一听见这个名字,险些跳了起来,瞪向周助这边。
只见周助双手握住话筒,凝神听着对方说的话:“啊,我现在在家,怎么了……什么?现在?可你家……你可以明天回学校才给我呀……什么?不在?那么比赛……哦,好吧,我会一直呆在家里的……嗯,好,再见。”

“老哥,那臭小子找你干嘛?”裕太当先说话了。
“越前说有东西要给我,待会儿要来一下。”周助皱皱眉,想起刚才越前说明天要和父母离开东京几天。
“哼!那家伙来得正好!我要和他再比试一次!”裕太摩拳擦掌,愤愤地说。显然,他对今天被越前挑衅性地打败还窝着一肚子的火。
“呀呀!”周助湛蓝色的眼突然用一种很专注的神色盯着弟弟,清冷的声音从单薄的唇间传了出来,“还是不要了吧,一天输给越前两次对裕太来说可不好哦!”
顿时,客厅里气压骤然剧降。
冷风飕飕。
“你、你说什么!”裕太伶俐地打了个寒战后,拍案而起。
由美子眯起眼,高深莫测地看了大弟一眼:方才那一瞥她是不是看错了,怎么觉得周助好像在生气?
周助没有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裕太磨着牙将饭菜狠狠往嘴里扒,却也不敢去招惹他家哥哥了。

等一家人吃完饭,过了不久,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没等周助站起来,裕太便一跃而起,冲去玄关处。
“哎呀?怎么了?”由美子莫名其妙。
周助无可奈何地摇头,又坐回原位。
可是,裕太去了玄关处老半天,没见一个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声音。由美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便走去大门。

然后,她看见了非常可笑的一幕。
两个男生——她家的裕太和另一个可爱到极点的墨绿发少年——正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一个挡在门口不让对方进来,另一个站在门外就是不肯作声。
“裕太,越前,你们在干嘛?”身后传来周助的声音,他匆匆走到两人之间,奇怪地看着裕太,“为什么不让越前进来?”
“没有。”裕太还是用大眼瞪着越前,里面分明写着,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过,碍于哥哥的份上,还是把身子侧了侧,让出一条路来。
周助觉得有点头痛,看来让今天才狠斗过的家伙碰面真不是一件好事。他拉起墨绿发男孩,温和地道:“越前,不要站在门口,进来吧!”
“哦。”越前小孩乖乖地应着,不过琥珀色的大眼却狠狠地回瞪裕太一眼,好像在说,关你什么事?
“好了好了,裕太也进来吧,顺便关门哦!”敏锐的周助察觉到两人之间涌涌的电光火石,无奈地叹气。

到了客厅,由美子立刻发现屋子里呈现出诡异的气氛。
裕太拖了张椅子,放到客厅中央,反坐着,趴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瞪着越前和周助,那个模样,请原谅由美子除了“凶神恶煞”再也找不到别的形容词。越前执拗地就是不看裕太一眼,直直地瞅着周助说话。至于背对着她的周助,由美子不用看,也猜得出他必定是无语问苍天到极点了。

“不二学长,这个。”越前把一大包东西递给了周助。
“真是麻烦你了,让你从家里送过来。”周助伸手接过,道歉地说。
“本来也想明天回学校才给学长的,可那臭老头忽然说全家明天要去北海道一趟,已经向学校请假了。”越前耸耸肩,没所谓地说,“没关系啦,谁叫乾学长交给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
“越前还回来参加比赛吗?”周助小心翼翼地问,快要对山吹中学了,越前就这样翘掉几天,没关系吗?
“嗯,我很快就会回来,两三天的时间。”少年歪着脑袋想了想,“反正也不过是什么亲戚结婚,推不了而已。”他哼哼鼻子,本来也不想去的,可妈妈说那家人一定要见见自己,推搪不过去。
“哦……”周助若有所失地沉默了。

“那么,我走了!”越前站起来。
“这么快?”周助吃了一惊,裕太也抬起头来。
“不早了,还要回家收拾东西。”越前漫不经心地看了挂钟一眼,又把琥珀色的大眼转回周助身上。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现在天色太晚,不安全。”周助有点担心地说。
“麻烦学长了。”越前似乎松了口气,俊美的脸上微微露出满足的笑容,像只慵懒的猫一样。

“喂!越前!”见男孩要走,裕太终于开腔了,“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哈!ma da ma da da ne!”男孩露出傲然地神情,“你还是少用那个什么‘晴空抽杀’才是正途!”
不知为何,由美子发现越前一提到“晴空抽杀”这个名字时,周助和裕太的脸色同时变了。周助弧度上扬的笑容怎么都让人觉得脊梁发凉,裕太摸了摸左臂,气急败坏:“这种事情,不用你管!”
“切!”越前翻下白眼,挥挥手,回头问周助,“不二学长,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好。”

周助上楼拿了钱包,然后对母亲说明要送小学弟去车站。越前向不二妈妈和由美子道别,这又让由美子看到男孩乖巧的一面。
嗯嗯,看来看来周助疼爱这个小学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虽说本性气焰嚣张得很,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一个不少。

周助带越前离开后,由美子问裕太:“今天和越前同学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裕太愣愣地看着姐姐。
“裕太很少对人暴跳如雷嘛!”这一句,由美子已经有所保留了,看刚才裕太瞪着越前那模样,凶狠得像什么似的。
“哪有!”裕太失口否认,脸有点红地扭过头,“在那种臭小子面前,谁能保持好脾气啊!”
“呵呵!”由美子掩嘴一笑。她怎么看,周助在那孩子面前可是有着无比的耐心和无尽的好脾子啊!
裕太瞪了姐姐一眼,把头枕着搁在椅背的手臂上,沉默半晌,忽然缓缓地道:“今天和越前比赛,那家伙对我说,你哥哥不是这里唯一的强手,可能你的目标是你哥哥,但我的目标却是更高!”
“哦?”由美子饶有兴致地瞅着裕太。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听到他的话,忽然间觉得之前的所作所为真是无聊透顶。网球是自己的,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裕太伸出手掌,眉间慢慢舒缓开来,“今天和越前打球,真的非常开心!是用我自己的实力和对手打呢,即使输了,也没有遗憾了!呐,姐姐!网球真是一种很快乐的运动啊!”
裕太抬起头,朝由美子微笑。

由美子一怔,心里微微泛起震撼的涟漪。
裕太的笑容,由衷而纯粹,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的欢笑呀!是和越前同学的比赛,令这个孩子理解到什么了吧?仿佛一夜之间,裕太长大了许多。
由美子轻笑。
越前龙马,不可思议的孩子!真希望,能再次见到他……

6        和别人不一样

事实上,就在几天后,由美子再次见到了越前龙马。

那天,越前是和周助一起回来的。
那孩子黑着脸,闷闷不作声跟在周助背后,琥珀色的猫眼里面是满满的懊恼。
“呃?越前同学?”由美子呆了呆,把目光转向弟弟,“怎么回事?”
“姐姐,越前今天住在家里可以吗?他家没人。”周助说着,回手把还在生闷气的男孩拉进来。
“嗯,当然可以。”由美子当然同意,她早就想好好和这孩子接触一下了,“越前同学还没吃饭吧?我再去弄点东西,大概也够三个人吃的了。”
这时候,越前才抬起头来,看了由美子一眼,又低下去,有点犹豫地道:“谢谢……姐姐。”
“不用不用。”由美子顿时笑开了。多可爱的孩子,才说一句话,白皙的小脸就红了一半,怎么也无法想象他将裕太打个落花流水的样子啊!

“越前,先去洗澡吧,刚才你都湿透了吧?”周助说着,边跑上楼,拿了一套衣服给他,“先穿这个吧,可能会大了点。”他扬开衣服,忽然有趣地将它和越前小小的身体比划着。
“不二学长!”男孩恼羞成怒,一把拽下周助手中的衣服,狠狠瞪着他。
周助笑了起来,推着毛发都快冲天的小猫去浴室,关上门。

“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由美子注意到周助的头发也是湿的,她蹙眉,记得下午下了一场短时阵雨,“社团的活动连下雨天也照常吗?”
“没有。”周助微笑,“只是和越前打练习赛,实在停不下来,若不是老师非要喝止,真想分个胜负出来!”周助有点遗憾地看了浴室那头一眼,“越前,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真意外!周助居然想分出个胜负?你不是对比赛的分数不在意的吗?”
“我是不在意分数,可我没说过眼看着对手一分一分地追紧却无法摆脱也能视若无睹啊!”周助轻描淡写地道。
那场比赛给予他的心惊胆战的感觉还残留在肌肤上,炽热得焚烧他的身心,激昂的火焰还在体内燃烧着,即使淋了一场冰冷的大雨还是无法熄灭。
和那孩子打球,唯有“惊心动魄”可以形容。
头一次认真起来,不为分数,只为沉醉在里面的激情。只觉得,面对这样的对手,如果不出尽全力,不仅会令自己瞬间兵败如山倒,也是对对方绝对的侮辱!
那种气势,迫使着他不能放松!
也是头一回,他察觉到越前和手冢的不一样。
手冢打球,目标直指胜利,即使是小小的练习赛,也必定全力以赴。若今天的对手是手冢,他胆敢挑逗性地使出高挑球,只为给对方机会破解他的巨熊回击,恐怕手冢的愤怒早就烧毁整个网球部,顺便罚他去跑几十来个圈。
然而越前不同。网球于他,虽然同样是为了获得胜利,但比起手冢却是随性得多。那孩子喜欢在与对手的不断交锋之中,体会出新的技巧,看到对手在他的新绝招下吃惊的脸,是他最快乐的事情。比赛于他,更像是一场钻研的游戏——钻研如何胜利的游戏。
体验分数的价值,体验自身的价值,这便是手冢和越前的不同。
周助忽然微笑:这么说起来,越前恶劣的本性,还是和他挺相似的嘛!

“好想和裕太说这件事!”说着,就去做了,周助拿起手边的电话。
“周助!”由美子苦笑地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不忘好心地提醒,“你如果说些刺激裕太的话,后果很严重的哦!”
电话接通了,周助低声和弟弟说着些什么,由美子没有去理会这孩子的胡闹,只是听见周助忽然冒出一句“青学真是强啊”时,不由叹了口气:这回惨了……
果然,电话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周助笑呵呵地把电话移开一点,样子开心极了。

越前拉开浴室的门,用一条大毛巾盖住还在不断滴水的头发,走到周助面前。
“呀呀!”刚从厨房探出头来的由美子惊笑出声。

越前活脱一只被衣被层层呵护起来的猫,小小的身子给周助那件又宽又长的衣服罩着,柔软的布料松垮垮地贴在散发出阵阵柠檬香味的肌肤上。沐浴过后的男孩微微仰起头,白里透红的脸蛋闪过一种纯净的光泽,让人看了一眼后便无法离开视线。琥珀色的大眼睛巴眨着瞅着微笑的褐发少年,无辜的模样连由美子见了也不禁产生想抱住那孩子的冲动。
“越前……”少年目不转睛盯着琥珀色大眼的小猫,笑容更深了,“我终于知道英二为什么那么喜欢抱着你哦!”
“啊?”男孩一脸迷茫,殊不知迷糊的神色简直是引熊入室。
周助突然俯身,抱住了越前,用力地蹭呀蹭:“因为越前真是太可爱了!”
“不二学长!”越前尖叫,拼命挣扎,“放、放手!”
“喂喂,周助,适可而止哦!”由美子看不过眼地站了出来,拯救被困的小孩,“不要欺负别人家的孩子才是啊!”由美子似笑非笑,晶亮的眼眸盯着弟弟。
看来,周助喜欢这孩子的程度远比想象中的要大。
“不二学长!”越前用力推开周助,脸红得快熟透一样,一双凶狠的眼死死瞪着笑容可掬不知悔改的少年。
周助还想招惹一触即发的越前,却被由美子伸手拉走男孩:“越前君喜欢吃点什么吗?有什么是不吃的吗?啊!不如先去把头发吹干好了……”
“呃?啊……哦。”男孩的眼睛眨了又眨,浑浑沌沌就被姐姐牵离危险的范围。“什么都好……”他低声说,小脸又再次窘得发红。
“呵呵!”由美子微笑。这孩子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把心掏出来全放到他身上,她回头瞥了有点不满的弟弟一眼,狡黠一笑,“周助快去洗澡哦,不然的话我就和越前君先吃饭不等你啦!”
看着弟弟难得一见的懊恼神色,简直是大快人心啊!

趁着周助洗澡期间,由美子向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的越前问这个问那个,越前话虽不多,但也一一作了回答。
“越前君的父母今天不在家吗?”
“嗯。他们还在北海道没有回来。”
“呃?他们就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由美子好奇地问,这个年幼的看起来自理能力好不到哪里去的男孩,那家父母还真放心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
“不,莱莱子表姐今天有事去同学家住了。”越前皱着眉用力扯了一下头发,“我出门前忘记带钥匙。本来想去桃城学长家的,不过路上遇到了不二学长。”
“哦……原来如此。”

越前心里恼火着,可记性差是他的过错,寄人篱下又能埋怨谁呢?他狠狠地用干毛巾拉扯头发,仿佛在发泄心中的怨气一样。
“呐,这样擦越前不会觉得痛吗?”
背后倏然传来水一般清透的声音,柔和温暖。手被一只还带着热腾腾水蒸气的手捉住,双手一空,毛巾被夺去了。
“学长?”越前回头,看见刚洗完澡的周助把毛巾搭在头上,没有去理会湿淋淋的头发,只是拿起抢过来的干毛巾默默地为自己拭头发。
“学长……我自己来就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洗完澡的缘故,越前觉得周助周围的气温在急剧上升,连带自己也沸腾起来,脸颊滚烫得吓人。
“还是让我来吧,看你把头发扯成什么样子?”周助半嗔怪半无奈地敲了下越前的头,继续为他擦头发。
有点失措地低下头,死也不承认刚才瞥见学长的一瞬间,居然有种悸动的感觉。

不二由美子看到的就是如此一幕。
周助垂着眼,微笑地为男孩拭干头发,猫一样的男孩裹缩成一团,低着头,任由周助摆布而不作声。
褐发少年和墨绿发少年之间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随着这种默契的延伸,即使不发一言,也能让人感受到他们身上温柔的和谐。
由美子轻轻蹙眉,有种奇异的不安自心里悄悄升起,可她却无法明确那到底是什么。

但这种异样的感觉很快就被其他事情转移了。
由美子眯起眼,盯着面前笑得无邪的少年以及男孩那张风雨欲来的黑脸,考虑是否该捧起饭碗到别的地方去。
那孩子,就快气疯了……
看着越前瞪大一双泪汪汪的眼眸,嘴因为被骗吃下去的芥末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由美子爱护弱小的慈悲心肠以几何级数剧增。
“周助!”柔柔的清脆的声线散发出威胁的气息。
“是是。”周助惋惜地瞅了姐姐一眼,起身倒了杯水,好心地递给男孩,温柔地抚拍他咳得快抽搐的背,完全看不出自己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不二学长!”男孩一大口水吞到肚子里去,狠狠地瞪着笑容无害的少年,咬牙切齿。

由美子想,弟弟这种恶劣的脾性,像越前这样高傲别扭的孩子应该是恨得牙痒痒的吧?如同裕太,有段时间躲哥哥像躲什么似的,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周助层出不穷的好玩心态。
可后来,她却发现自己错了。
越前是对周助恨得牙痒痒,每当被捉弄时就差没一脚踹过去,但,那也是“就差没”。那孩子更多的,是表现出对周助强烈的依赖。
明亮的大眼总是紧紧跟随着少年的足迹移动,一旦少年消失在视线范围就会变得非常不安,等到少年回到身边,又恢复淡漠抗拒的神情。当少年有意无意地抚弄他墨绿色的头发时,男孩会不满地嘟囔一声,却没有甩开,乖乖地慵懒地享受着肌肤上传来的温暖舒适的触感。
由美子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小孩子对哥哥一样的学长的依靠和盲目的崇拜,毕竟,裕太也曾经对周助这样。
但她忘记了,这个孩子不是不二裕太,而是越前龙马。
孤僻的越前是猫一样的男孩,骄傲得不会对人轻易依赖。

牵绊,也许,从那时候已经开始。

由美子收拾好饭桌,便上楼回房间处理公司的文件。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楼下的小院子。由美子微微打开窗,看见那两个孩子坐在对面不远处的走廊下,说着些什么。
由美子微笑,坐回书桌前工作。
隐约地,那些细细碎碎的对话随着风的拂动飘到耳边。

说着什么,由美子没有注意到,大概也是那些什么比赛,什么我一定会赢你之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由美子觉得脖子有点酸痛,她抬起头,用手捶了下肩膀。
起身,来到窗前。

天凉,风寒。
男孩昏昏欲睡,小小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越前?”周助察觉到男孩的困倦,轻轻地摇了摇他,“越前!不要睡在这里,会着凉的,上楼睡吧!”
“唔唔……不要吵……”男孩睡眼蒙松,微微睁开后,又沉了下去,顺势倒在周助身上,嘴里喃喃地道,“走开……卡鲁宾……”
卡鲁宾?
周助失笑,啼笑皆非地看着软软赖在身上不肯走开的男孩:“喂!我不是卡鲁宾呀!越前!”
但是,对嗜睡的孩子来说,叫是没有用的。
周助无奈地摇头,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姿势,将男孩揽入怀里。他弯腰起身,轻柔地将小小的身躯横抱起来。

褐发少年就这样站在微凉的夜风中,低头凝视着怀里熟睡的面容。由于垂下头,额前的头发掩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由美子看不见周助的表情,可她却仿佛心有灵犀地知道,他的心跳动得厉害。
忽然,周助低下头,轻轻地,将下巴碰了碰男孩光洁的额头,眷恋不已地逗留了数秒,随即分开。

由美子的心蓦地一跳,险些蹦到喉咙顶。
刚才,她看到的是什么?
由美子脸色微微发白,狠狠地晃了晃脑袋,拂去越来越强烈的异样。
是因为宠爱而已吧……宠爱啊……一定是的……

许多年以后,当由美子再次回想起那一幕时,才猛然发现,周助大概就在那个时候,已经喜欢上这个猫一样可爱的男孩吧?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也不是同学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更深一步的超越界线的带着浓烈占有欲的喜欢啊!

那个男孩致命的魔力,如同毒药一般,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不二周助淡若轻尘的心。
他在尚未防范之时,已经沦陷了。


7  爱的本能
由美子惊喜地发现,家里的气氛在逐步好转。
裕太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学校集训完了,累趴趴不想去蹭饭堂冷冰冰的饭菜,裕太便会很自觉地打电话回来说,要回家过夜。他和周助的对话,也从阴沉沉的单音字,逐渐变成长句,乃至后来侃侃而谈的人反倒是他,周助只有在一旁微笑着听的份。
两个孩子说着什么巨熊回击、白鲸的,由美子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清楚的是,这一切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那叫越前龙马的孩子。
裕太提起越前就眉飞色舞,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兄弟开始结伴去街头网球场打网球,通常是两个人出门,三个人回来,尾后跟着琥珀色眼睛的男孩。
越前和不二一家显然已经混熟了。裕太和由美子不在话下,连偶尔回家一趟的不二妈妈也喜欢上这个可爱的小孩,总忍不住搂着他问东问西。每当这个时候,小家伙细嫩的脸上都会冒出一阵红晕,发窘地瞅着眉目弯弯的不二妈妈,经常说不出话来。
由美子靠在厨房的门口,盯着客厅中的两个人,一个紧紧抱住别人家的孩子舍不得放手,一个碍于学长妈妈的份上动也不敢动,由美子不禁轻笑,向在厨房中帮忙洗菜的周助说:“周助,不去看看你的小学弟吗?”
呃?”周助莫名地回头看着姐姐,顺着由美子指示的方向又看向客厅,不由哑然。
少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拭干净手上的水,走出客厅。
“妈妈,菜已经准备好了哦!”周助微笑,才凑近那两人,立刻收到越前瞪来的求救信号。
“菜?”不二妈妈有点反应不过来,疑问的眼眸看着儿子。
“妈妈不是说,要大显身手,给越前做一份最好吃的晚餐吗?”周助好心地提醒。
“啊!对哦!”不二妈妈猛然记起今天一进门,就拿香喷喷的晚餐诱拐别人家的小孩的事情,“啊,我就去做!越前君不好意思哦,晚饭很快就弄好。”
不二妈妈匆匆地奔向厨房,越前这才松了口气,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含怨的眼眸狠狠瞪着面前笑仿佛天使一样的学长。
“越前好像很不满的样子?”周助坐到越前身边,温柔地习惯性地抚摸他的头发。
越前别开眼,嘟囔一声:“没有。”
周助呵呵地笑:“越前不喜欢被人拥抱吗?”
越前横了这个明知故问的学长一眼:“莫非不二学长很喜欢被人抱?”
“呵呵,那就要看对方是谁了,我一点也不反对被越前当小熊大五郎来抱的。”
立刻,传来了越前小孩磨牙的声音:“我又不是菊丸学长!”
周助又大笑起来,忘形伸出双臂抱住了男孩。男孩疑是挣扎地动了动,没有再反抗了,认命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松松软软地靠着,心里狠狠地想:抱抱抱!抱死你算了!
“真是奇怪呢!越前不是从美国来的么?那边的人不是很开放,见面就搂搂抱抱的?”
“我就是讨厌这样!”越前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眼眸里冒着冉冉烈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对于一个长得可爱却不自觉自己这种魅力整天招摇过市引人犯罪的别扭孩子来说,莫名其妙就会被人飞扑过来抱住简直是童年阴影!
“越前的妈妈这样抱你你也会讨厌吗?”
“妈妈?”越前怔了怔,大大的猫眼眨了眨,神色有点迷茫,“不知道。妈妈很忙,很少会这样抱我。”
周助一愣,手中的力道微微一紧,喃喃地道:“很少吗?”
越前耸耸肩:“没什么,反正我不喜欢被人贴这么紧,好像在欺压我的身高一样!不就是比我高一点嘛!”小孩的脸色再次铁青,这句话分明是有所意指。
周助睨着他愤恨的小脸,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柔声说:“所以才不喜欢桃城和英二常常捉住你抱?”
得到的是男孩的一记冷哼。
“那么……”周助眼色稍微一凝,“我的拥抱越前也讨厌吗?”
越前愕然,转头奇怪地看了周助一眼,俊脸突然一红,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哝道:“不会。”
周助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直接的答案,愣了愣,却听见男孩又说:“如果拒绝了不二学长,就没有人帮我喝乾学长的蔬菜汁,也没有人给我当枕头了。”
“啊?”周助完全呆住了,半晌,忽然开怀地笑了起来,双臂更紧地抱住男孩,无奈却又宠溺地说,“哎呀呀,原来在越前眼里,我是这样有利用价值呀?”
“切!ma da ma da da ne!”男孩的脸红得快冒火了,死也不再看那个笑得无比温柔的学长一眼。

正巧端菜出来的由美子瞅着客厅里粘在一起玩笑的少年,眼眸里换上深思的色彩。
关于周助和越前的事情,从裕太口中听来许多。当然,那孩子告诉她的初衷也许并没有什么,只是崇拜哥哥的弟弟炫耀一下哥哥的丰姿,以及对那个曾经打败过自己的小孩多一分关注而已。可听到由美子的耳里,却是另一种味道。

不久之前青学对冰帝的东京都决赛,据说青学拼尽了全力,以部长手冢国光和河村的一条手臂为代价,最后连替补也上场了,才赢得了比赛。
周助不愿意提起那场比赛,唯一的一次只是说,血迹斑斑啊。说完后,褐色的头发轻然垂落,掩盖了不知何等表情的蓝眸。
那次裕太也有去观看比赛,回到家后就兴奋地对由美子说哥哥如何如何厉害,那个什么发球一下子就不见了,还有那个震惊全场的三重回击,简直是神乎其神!
由美子边做饭边听着,牢牢记入脑里的却是裕太不经意说起的事情。
“呐!姐姐!你知道吗,我今天算是再次领教了越前那小子的嚣张无礼了!”裕太看着电视,说着。
“哦?”
“比赛到哥哥那场的时候,青学的教练要带受伤的学生去医院,本打算找个人来当临时场内教练,谁知越前那家伙一声不吭就霸占了那个位置。”裕太想起当时的情况,忍不住大笑起来,“姐姐你不知道那个时候青学的人是什么表情,被一个一年级的爬到头上去横行无忌,实在是太有趣了!”
“那之后呢?”由美子惊讶地问道。
“之后?”裕太歪着脑袋,“青学的人也是奇怪,之后居然任由越前这样胡闹下去了。”他喃喃地道,“好像哥哥也没有反对,反而赞成越前坐在那里。我就说嘛,哥哥实在太宠那小子了,迟早会宠到天上去的!那个位置,左算右算,也该是手冢坐的吧?怎么可能轮到那个一年级的小孩?”
由美子怔了怔:“是吗……”
说起哥哥对越前的纵容,裕太似乎有点忌妒起来。“哥哥也真是的,就算那个慈郎不是他对手,也不能这样旁若无人呀!居然在比赛时对越前说,要让他看第三重回击,完全把这个比赛当成是演练赛嘛!唉!想起来,慈郎那家伙真有点可怜……”

“由美子!帮我把这个端出去哦!”厨房里,不二妈妈的叫声打断了由美子的思绪,她应了一声,又看了客厅的两人一眼,转身走入厨房。
她没有忘记那个风凉水静的夜晚所看到的东西。那个时候,她真的是吓懵了,却无法去做些什么。
因为她根本不确定周助和越前之间的,是不是就是她所猜测的。
那两个孩子实在太小了,一个才十五,一个才十三,顶多是知道喜欢、爱护、宠爱、怜爱的感情,至于那种刻骨铭心的柔肠寸断的离开一方就无法生存下去的情感,他们能了解多少?也许,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多虑,越前对周助的依赖全世界有目共睹,可没有人对此发表过疑问,最多只是嘲笑一番还粘着大哥哥的小孩。而周助,对任何人都那么无私的温柔,对越前,也许是出于一个学长该有的职责去守护着这个孩子吧!
可是,如果人们看到那晚的一幕,是不是就能这样悠闲淡定?
日本是个守旧古老的国度,这种离经叛道的感情,不仅仅会颠覆一个人的人生,甚者,会粉碎一个家庭的和谐。
她真的不想看到有那一天的出现。
不希望最重要的弟弟受到伤害,同样也不愿意看到这个悲伤的结局落到那纯净可爱的孩子身上。

这天,由美子驾车去超市买东西,经过某条马路时,看到一个穿着青学校服的熟悉背影。
越前?
今天是周日,这个时候学校好像没有训练吧?那孩子怎么背着网球袋在大街上晃来晃去?而且……
由美子狐疑地眯起眼,发现男孩脚步蹒跚,走路很慢,一拐一瘸的,好像脚受伤了。
由美子的心蓦地一沉,吓了一跳,急忙把车缓缓驶近男孩,按了下车喇叭。
“越前君!”从车窗探出头来,叫了一声。
越前一愣,停下来,回头。看见是不二由美子,脸上露出错愕万分的神情,不,准确来说,简直有落荒而逃的味道。
“要回家吗?我送你吧!”由美子飞快地打量着男孩,说道。
“不不!”越前难得拒绝由美子的邀请,“我自己走就好了。”
“客气什么呢?”由美子见男孩有眼中非常明显的逃避神色,更是怀疑,“越前君,过来一下好吗?”
越前眨眨眼,没有动,只是看着由美子。
“越前君?”由美子有点着急了,第六感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既然倔强的小孩不动,那么就自己下车吧!
果然,那男孩一见由美子下车,慌忙想躲开,谁知一向行动敏捷的他居然踉跄着走了几步,就呻吟地靠在一边的灯柱上。
“越前君?”由美子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越前的左膝盖肿了个大包,青白的肌肤上全是紫黑紫黑的淤血,渗出来的血液已经凝固了,但却没有经过恰当的处理,凝结成一块一块,触目惊心。由美子苍白了脸,蹲下身,颤声问道,“怎、怎么回事?”
越前有点不自然地缩开左腿,后退一步,说:“那个……摔倒了。”
“摔倒?”由美子的声调不自觉地升高,有点嗔怒地瞪着逃避问题的小孩,“摔跤能摔成这个样子么?”
“我……”越前心虚地咬咬下唇,大大的猫眼紧张兮兮地瞅着和不二学长非常相像的大姐姐,这种关切甚于恼怒的责备,似乎有点承受不起。
由美子没有去管男孩的表情,注意力回到伤口上,皱紧眉头:“还没去医院看过吧?不处理一下会感染的哦!”她站起来,拉着越前,“走!我带你去医院。”
“由、由美子姐姐!”这一回,越前真的吓住了。
“走吧!”由美子不由分说,硬是把小孩拉到车上,一踩油门,飞快朝最近的医院驶去。

从后镜看去,可以见到越前小孩有点僵硬有点仓皇的脸,抱着网球袋缩成一团,靠在椅背上,不吭声。由美子轻叹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严肃的口吻吓坏了孩子。
“越前君,对不起哦,刚才语气不是很好。”她柔柔地道歉。
“没、没有。”男孩摇摇头。
“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越前低下头,没有说话。
由美子叹了口气,既然人家不想说,那么也就不追问下去了。
“那个……”越前眨眨眼,忽然道,“由美子姐姐,这件事情,可以不让不二学长知道吗?”
“呃?”由美子愣然。事实上,如果越前不说,她真的会今晚就和周助说这件事情。“为什么呢?”
越前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地道:“不二学长是个很容易紧张的人,紧张起来比大石学长还要可怕!大石学长顶多是把人唠叨死,可不二学长……”越前皱皱眉头,日语水平实在是ma da ma da 的他脑里面搜索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形容词,“他紧张起来,会憋死人的。”
“憋死人?”由美子不懂。
“不二学长不会把担心说出口,可从他眼里发出来的担忧会让人喘不气。”越前艰难地形容着,“这样的不二学长,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很可怕……”
“不舒服?很可怕?”由美子完全困惑了。
“嗯!不舒服!”越前的手慢慢按上心口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前方,喃喃地道,“不二学长明明是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正因担忧紧张而烦恼到不知所措,可偏偏露出来的表情叫人无法忽略他的痛苦。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不知道受伤的人到底是谁?甚至怀疑,自己受到伤害是不是罪大恶极?真不想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好可怕……”
由美子呆住了,险些忘记自己还操控着方向盘。
这孩子看到的周助,不是一般时候的周助!
周助总是云淡风清淡若轻尘,不了解的人以为他对事事都不会放在心上,可由美子以及见识过某几场比赛的人知道,周助不会允许别人对自己重要的人带来伤害,一点也不可以!因此,一旦有人挑战他的忍耐极限,他便会毫不客气地给予沉重回击,到那个时候,别人哭着忏悔,周助也不会软下心来。
然而,越前口中说的周助……
由美子偷偷瞥了又望着窗外风景的男孩一眼。
那个忧心如焚却强忍着不敢说出来的懦弱胆怯的周助,不是她熟悉的周助。失去了挥扬的洒脱,留下的只是一颗纯粹的脆弱的心。由美子几乎可以想象到那时周助的心情:忐忑难忍,惴惴不安,喉咙里堵着要说的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来,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周助一定是害怕得发抖,害怕得想大叫出来,可是,他绝对不能这样做!
因为,不想让本已受到伤害的对方更加担忧啊!
由此可见,对于周助来说,那个担忧的对象是多么重要的人!
由美子抿嘴。
周助这些微妙的感情,都被这孩子捕捉到,并且深深地印入脑中。在这孩子面前,城府深沉的周助根本隐瞒不了什么。
这个孩子,才跟周助相识不足半年呀……
由美子打了个唐突:这一切的一切,她可以认为是……那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吗?

车子猛地刹住。还在发愣的男孩吓了一跳,转头看着由美子:“由美子姐姐?”
“呃……嗯?”由美子勉强挤出笑容,“医院到了哦!”她指着路边的医院大门。
“哦。”越前乖乖地自行下车。
由美子感到手心发冷,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有可能吗?犹带稚气的孩子,能明了,能懂得这些吗?

伤没有触及到骨骼和肌腱,只是擦破了皮,皮下出了血,医生说,每天按时敷药,等淤血散去就没事了。
由美子这才吁了口气,放下心来。她记得,很快青学就要跟卫冕全国第一的立海大附中争夺关东大赛的冠军,越前要是伤到什么地方不能出赛,在部长去了九州群龙无首势力失了一半的情况下,对青学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越前君,我先送了回家吧!回家后一定要小心伤口哦!”由美子看了看钟,心想反正家里也只有她和周助两个人,晚一点做饭也没关系,况且这几天周助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疯了似的跑去练网球,每天很晚才回家。
“谢谢。”平日傲慢的小孩又腼腆起来,低下头,忽然轻轻地说,“由美子姐姐,真的很温柔,和不二学长一样的温柔。”
“呃?是吗?”由美子听了,笑起来,抚摸男孩柔软的头发,从心里面泛开一股柔和的温暖。
这孩子,真让人舍不得不去疼爱呢!
“嗯。”男孩抬起头来,正视由美子,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一刻,由美子从男孩清澈纯净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坦荡荡的依恋,没有刻意去掩饰,仿佛也不在乎被人看出来——或者说,那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露出了这种表情。
由美子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眸中的自己,褐发、蓝眸,和周助非常相似的脸。
这孩子,是通过自己,看到了周助吗?
这种神情,这种依恋,她还会看错吗?

“呐,越前君,如果周助露出那种紧张的神情,你会怎么办?”
越前猝不及防被由美子这一问,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用手掩住它!”
“啊?”
“我不要看见!”越前说。
由美子哭笑不得:用手掩住它?不要看见?还真是小孩子气的回答呀!仿佛就是认为,只要他看不见,就是没有了!这孩子真是太小,小到完全不懂情欲,不解爱情啊!这种心情,她能归结为那种感情吗?

还是说,那些敏锐过分的直觉,那些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情愫,都是本能?
喜欢……不,爱一个人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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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1 21: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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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越前不想让周助知道自己受伤的事情,但是看起来,次日周助便知道了,因为由美子看见他正锁紧长眉和越前通电话。
“嗯,是吗?真的没有关系……嗯,好的,那么你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分练习网球哦,知道了么?”电话的那头,骄傲的男孩似乎说了些什么,让周助皱起眉头,却无可奈何地摇头,问出另一个问题,“那么,家里面有敷伤口的药吗……唔,好……什么?家里没人……哦……原来这样。那么你表姐回来后,记得要告诉她哟……喂喂,越前!”
靠在沙发上心不在焉转着电视频道的由美子轻叹一声: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周助是这般唠唠叨叨的?
电话持续了很久,从七点开始,一直到分针指向数字九。就在周助说了道别语,由美子以为这通已经转移了多个话题的电话就要挂断时,少年突然道:“越前,伤……真的是摔倒的吗?”
声音很淡,可了解周助的人却能轻易听出,当中隐含了多少暴风雨前兆凌厉愤怒的揣测。
由美子心中一凛,觉得话里有话。扭头看去电话机那边,不料却瞥见周助睁开湛蓝色眼眸的脸没有了平日轻松温柔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得近乎恐怖的认真。
周助,他在怀疑着什么吗?难道他认为,越前的伤不是摔倒的意外?莫非他认为……
由美子不适地甩甩脑袋,丢下令她厌恶的念头。
不可能吧?有谁会将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伤害到那种程度?

当然,这种低水平的问题立即被越前小孩踢回,周助蹙蹙眉头,叹息:“那么,早点睡吧,挂了哦。”
挂上电话的周助静静站在电话机旁,没有动,沉默地凝视着前方。清秀的面孔是袒露无遗的担忧踌躇,仿佛压抑着什么,却无法爆发出来。
由美子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不二周助,蓦地,想起越前的那一番话。

不二学长明明是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正因担忧紧张而烦恼到不知所措,可偏偏露出来的表情叫人无法忽略他的痛苦……真不想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好可怕……

此时此刻,由美子无比佩服那粗线条神经单纯得不懂思考的男孩惊人的触觉。简单一句,完全概括了周助的本质,看着这个时候的弟弟,连由美子也觉得,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痛不可言。
当这种透彻得轻触便可破碎一切惯有平静的情愫笼罩在那个少年的脸上,任何人都愿意捧出一切,只为抹去他的那一丝自以为不被察觉的痛苦。
由美子深深吸了口气,再也无法忍受沉重的氛围,开口了:“周助,怎么了?”
“呃?”周助有点茫然地回过头,不明了姐姐突如其来的一问,愣了半晌,才说,“啊,越前受了点伤,问一下而已。”
他缓缓走到姐姐身边,坐下来,木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然而视点并没有落在节目上,目光遥远缥缈。
“周助,不要摆出这副表情。”由美子怜悯地轻抚弟弟的头发,柔声道,“你的样子让人很担心。”
“姐姐?”周助有点怔忡地扭头看着由美子,“我的样子怎么了?”
“周助知道吗?有人对我说过,每当看到不二学长出现这种表情,他就会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就想……”由美子伸手,轻轻掩住周助不解的眼眸,“伸手,掩住它,不要看见。”
手被另一只手拉了下来,后面是一双震惊的蓝眸。
“他?不二学长?”周助瞪大眼,“姐姐你说的是谁?”
“周助也想到是谁了吧?”由美子温柔地点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少年稍微有点凌乱的褐发,继续用轻柔温和的语气说道,“周助,人类之所以拥有语言能力,就是因为要更好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如果,心里面不好的感受压抑着不说出来,那么,会让关心你的人有多担心,你知道吗?”
“姐姐,我……”
由美子摇摇头:“周助是个非常温柔非常善良的孩子,我明白你不说出来,就是不想让别人担心。可是,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无论你做出多大的努力去掩饰,都不可能骗过他的眼睛。他会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你,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周助,你真的希望这样子吗?”
由美子看见周助咬住下唇,不安地垂下眼帘。良久,少年突然轻声喃语:“那孩子,真是啰嗦……”他抬起头,似乎松了口气,“呐,姐姐,下一场关东大赛决赛,我们会面对全国大赛二连冠的立海大附中。”
由美子点点头:“嗯,我知道。”
周助睁开清澈执着的蓝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切原赤也……真的,很期待和他会面啊……”
他合上眼,微笑,一如往常般温柔灿烂。

由美子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仓惶油然而生。
切原赤也?那是什么人?
为什么周助念着这个名字时,她会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恐慌,总觉得,这个名字,对周助来说,不仅仅是对手的姓名那么简单!

由于真的很担心,因此即使是工作也一直心绪不宁。
青学对立海大的那天,恰好公司开提案会议,会议早早结束了,由美子立刻提起公文包冲去停车场,连千苍社长邀请吃饭也婉言拒绝了。
当她匆匆忙忙赶到比赛场地时,正好开始单打二号的比赛,周助的比赛。
由美子眼利地瞄向记分牌,青学的情况不妙,只要再输一盘,团体就输了。耳边,只听见裁判通过扩音器喊:“第二单打比赛即将开始,立海大附中切原对青学不二!”
切原?
由美子一惊,脸色微变,抬眼望向比赛场的中央。
网球场的一方,站在她的弟弟,可此时,犹如风一般温柔纤细的周助在她眼中看来,怎么都有些异样,因为他的双目是炯炯有神地睁开着的。
可怕得让人不寒而栗的……认真!
而周助的对面,站在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松卷着头发,穿着松松垮垮的黄色校服,流里流气痞子样似的盯着比赛对手,丝毫不掩饰对对手的挑衅蔑视。
这个人,就是切原赤也吗?
由美子忧心忡忡地眯眼。他给她的感觉,非常不祥,那种目光的孩子,让人觉得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做出一切危险的事情来。

忽然,听见场中间周助说话了:“你就是切原对吧?看来你很赶时间呢,我一定会帮你的。”
“啊?难得你这么明白事理!”那个叫切原的少年雀跃欢叫,“我会尽快结束比赛的!”
“嗯,当然。”周助淡淡地道,“不过,赢的人可不是你哦……”
“呀呀,当真?”切原不以为然,斜眼睨着周助,完全不把他的对手放在眼里。

挑衅?
由美子有点讶然,几乎不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像周助这样的孩子,居然会在比赛开始前挑衅对手?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才想着,就听见身边不远处传来愤恨不已的声音:“那个狂妄的混蛋!竟然敢挑衅不二学长?”
由美子一怔,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瞥见熟悉的青学蓝色校服。说话的男生身材高挑,短短的头发又直又硬,一根根地全竖了起来,由美子美目流盼,立刻认出他就是地区预选赛那天驾驶着自行车差点撞到她车子的大个子。
好像记得,是叫桃城吧?
桃城的旁边,一个鸡蛋头男生开口说话:“虽然是意料之外,但切原确实是打败了不动峰的橘,他的实力应该和不二不相上下……”
相比于冲动型的桃城,这个男生显得更为稳重沉着。
而鸡蛋头男生话音刚落,那群男生里面突然冒出一个清亮的声音:“不……是比不二学长更强……”
越前?
孩子调却又倔强的声音实在是熟悉不已。由美子心中一喜,顺着声音去找那小小的孩子。原来,男孩找了个前方没有人遮挡的地方,缩在座位上,懒洋洋地坐着,透亮的双眸紧紧锁定场上的情况。
由于穿着短裤,膝盖上的伤口露了出来。从愈合程度来看,这孩子回家后也是有好好做一番保护的。

由美子稍微放下心来,目光移回越前专注的脸上,慢慢走了过去。
“越前君。”她轻声唤道。
男孩一愕,仰起头对上由美子蓝色的眼眸,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由、由美子姐姐?”他连忙站了起来,“你来了?”
“嗯,还好,正巧赶上周助的比赛呢!”由美子微笑,“越前打了比赛了么?”
“没。我的是下一场。”越前挑了挑尖细小巧的下巴,指向坐在立海大场内教练席位上的高大男生,“我的对手是他!”他的口吻,仿佛周助这一场必胜无疑,他肯定会和那个人打上一场。
由美子看过去,觉得那个木板脸的男生也不是好对付的。
男孩眨了眨眼,突然指向场的另一方,说:“由美子姐姐,裕太在那边呢!”
“呃?”由美子一愣,随之明白过来,“啊,我就在这里好了,如果有些什么问题不懂,可以请教越前君吧?”
“啊?呃……哦。”男孩迷惑地又眨了几下猫似的大眼,点点头。

由美子轻叹口气,仿佛对越前,又仿佛对自己喃喃地说:“其实是因为有点担心周助。从前几天开始他就有点奇怪,尤其是对切原这个人。”
“切原?不二学长怎么了?”这番话完全吸引了男孩全部注意力。
由美子摇摇头,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越前膝上的伤口:“周助和切原这个人,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越前怔了怔,摇摇头,反问道:“发生过什么吗?”

由美子正想说什么,此时场上的喇叭传来裁判的声音:“一盘定胜负,第一局,立海大切原发球!”

切原一记凌厉的发球,随即周助回球,切原反手削球,周助再一球压向边线,切原赶上又一正手抽击……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仅是第一球,便俨然要成为持续战。
由美子蹙眉。她是看不懂网球,可她却能感受周助挥拍之间散发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气势。
是她太久没看周助打网球了么?怎么在她记忆中,周助是那种随意悠闲型打法的人,而不是现在看到的,非要将对手逼上绝境。

这时候,越前突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然后,青学这边有个捧着笔记本的男生顶了顶眼镜,喃喃地说:“真是少见啊,不二居然第一球就采取进攻?”
由美子的目光回到场上,正巧看见周助用一击绝妙的压线球将切原完全转移到场侧,趁他艰难回球但身体还未平衡之际,疾步上网,跳起,就要扣杀。
那一瞬,由美子直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周助在扣球的瞬间,蓝眸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随即,狠狠拍落。
球,几乎擦着切原砸落地上,激烈弹起。
那一刻,由美子险些以为,周助要用手中的球直接砸向切原。
周助翩然落地,随着裁判一声“love fifteen”,他的神色不仅没有一丝和缓,反倒更加可怕,湛蓝的眼睛完全睁开,死死盯着切原赤也。

轰的一声,身旁的越前小孩惊跳而起,发抖的双手紧紧捉住面前的护栏,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场内褐色头发的少年。
“怎么了,小不点?”离他最近的菊丸发觉他神情异常,跳过来,一把抱住越前,蹭了蹭,见人家不领情之余表情还僵硬得吓人,吐吐舌头,缩回鸡蛋头男生身旁,小小声地说,“大石……小不点好像有点不对劲……”
“越前?”叫大石的男生一愣,立刻担忧地走过来,正想说些什么,就被男孩摆摆手,断然道:“我没事,大石学长。”

男孩深吸口气,似乎努力在平复什么紊乱的情绪,软软地坐了下来。
周助的比赛继续进行,青学的男生们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场内,没有人留意到越前的脸色刹然一片苍白,琥珀色的眼睛恍惚不定地一跳一跳。
除了不二由美子。
她皱起眉头,坐在越前身旁,柔声问道:“还好吗,越前君?”
“嗯。”越前有点慌乱地应答着,突然扬起头,零乱的眼睛努力正视由美子,焦急问道,“由美子姐姐,你说,不二学长这几天有点奇怪?”
由美子不解,但还是点点头,说:“是的。周助他……”由美子想了想,“他好像非常在意切原这个人,而且,看样子是非要把他击倒不可。”
“为、为什么?”越前颤声道。
由美子有点莫名地瞅着他:“就是不知道啊!所以我才问你,周助是不是和那个叫切原的孩子有过什么冲突?”由美子顿了顿,摇摇头,“也不是啊,周助很少说去得罪人或被什么人得罪呀……”
越前默然不作声,紧张兮兮地咬着牙,不安地盯着比赛场内。

由美子瞄了男孩一眼,似乎有什么悄然浮上心头,很模糊,未能捕捉到。可是,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周助之所以对这件事这么紧张,或多或少,大概都与面前这个孩子有关系。
唉!由美子无力轻叹,这两个孩子,到底还要她操心到什么时候?
一个是闷葫芦,死都不肯开口,一个是肠子里千回百转,饶是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丢得远远。
一想及此,每每都让由美子手痒要敲他们两个的脑袋。

此时,周助一个漂亮的白鲸回击拿下这一局的局点,成功将切原的发球局破发。
场外顿时扬起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青学这边更是没差把观众席掀翻。只听见一年级的在议论纷纷。
“不二学长今天看起来怎么好像很可怕的样子?”
“大概……对手是切原吧?对付那家伙,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败下阵来呢!”

正说着,已经来到第二局,周助的发球局。
周助依旧用强烈的攻势将对手逼得步步后退,引导对方不是回球落网,就是吊高球过猛界外,错误百出。
由美子看着弟弟的模样,神情专注而严肃,一抽一击中,仿佛酝酿了什么,投下万分的心思去打球。
“越前君。”由美子突然说,“周助曾经说过呢,他无法做到对比赛胜负认真执着,对于这个,他相当苦恼。他还说,要借这次全国大赛,找出让自己认真对待比赛的理由。不知道,现在的周助,是不是也想到这个问题。”
“呃?”越前愕然地看向由美子。
“越前君,对于这个,你是怎么想的呢?”由美子微笑,看着越前。
男孩愣了半晌,切了一声:“不二学长是笨蛋!”
“哦?”由美子但笑不语。
“干嘛想这种问题让自己苦恼?无法执着就无法执着好了,只要打网球高兴不就足够了么?输赢什么的,这次拿不到,不是还有下一次嘛!”越前气鼓鼓的样子,瞪着场内的学长,“与其想这种无聊透顶的胜负输赢问题,倒不如去想怎么用最有效的方法把对手的球打过去好了!”
由美子哑然失笑,敢情这个孩子是站在周助这一边,大有煽动周助继续对比赛懒散的阵势。她哭笑不得,问道:“难道,越前君对胜负输赢也一点都不在乎吗?”
男孩皱皱鼻子,一本正经地道:“说不在意肯定是假话,即使是不二学长,也不可能真正对分数不在意吧?将对手彻底打倒才是我在意的事情,只不过,将对手打倒了就能得分,两者的关系就是那么简单而已。反正,如果要我在不计分的情况下和对手切磋,我也非常乐意,只要能打球就好。不二学长想的,就是这个吧?”
“啊?”由美子扁着头。

这个孩子,懂得周助呢……
很多时候,都会反复回味周助失落彷徨的肺腑之言,然后心里面就会不由自主地痛起来。
很想告诉他,真的不需要在乎那些形式上的输赢,可这一句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撇开分数输赢,那些拼命奋斗的孩子到底该追求什么?总不能跟他说,反正打网球是一种爱好而已,不要理会输赢的事情吧?
可是现在,这个和周助一同努力的男孩却说,不要紧的。由美子不得不说,当听到这话时,她感动得险些流下眼泪。

“那么,越前君是为了什么而打网球?”这个孩子,总能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带来惊喜,有时候对自己说,万一不幸的预兆成为现实,她也能比较平静地接受这个孩子和自己的弟弟吧?因为喜欢,所以无法产生抗拒。
“为了什么?”越前眨眨猫眼,理所当然地回答,“为了打倒我家那臭老头啊!”
“什么?”由美子反应不过来,而这个时候,场上又爆发起一阵欢呼声和掌声,周助轻松地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之后,又破了对方一个发球局。

一年级的兴奋不已,嘴里面开始念叨:“看吧看吧!都过了12分钟了哦!那家伙比赛前不是在吹什么要在13分钟内打败不二学长吗?哼,真不知道是谁打败谁呢!”
由美子突然发现身边的孩子身躯一僵,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神经似乎又绷起来,大眼睛流转于比赛的两人,紧张不已。
“越前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越前茫然地摇头,手无意识地放在心口,仿佛在压抑不受控制的狂跳,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这个模样,让由美子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看着这两个孩子这么长的时间,有时候,她也不能不相信两人之间即使不用语言也能知晓的心灵感应。
越前,是感觉到场上的比赛即将有什么变化吗?他在为周助担忧,是吗?

事实上,由美子的直觉是正确的。
第四局的比赛才开始,惊人的一幕就立刻上演。

切原赤也,凶狠地挥动球拍,将球径直击向周助。周助没有想到对方的这一招,躲避不及,被来势汹汹的网球打中头部,倒在地上。
全场轰动。
由美子全身的血液差点没被抽离出来,一时惊吓得竟无法动弹。越前整个人跳了起来,激动地抓住观众席的护栏,狠狠咬牙,从这个侧面的角度看过去,白皙的脸庞更觉惨白。
“切原……赤也!”
由美子听到,男孩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激烈得仿佛要撕碎整一片大地。

场内,很快地,周助就爬了起来,伸手捡起球拍。
青学的教练老师匆匆忙忙走到场中央,问了几句,有些不满地瞪了切原一眼,把球递给周助。
周助微微侧头,伸手,似乎胡乱地空抓了一下,才接过教练手中的球。
由美子的心蓦地一沉,猛然感到事情不妙。正想说什么,便听见越前失声低呼:“不二学长……”
只见那教练说了句什么,却被周助正色驳回:“唯独这一场比赛,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退缩!”
他说的话,不大声,可青学这边的人都听见了。
其他人当然为周助的举动而振奋,可由美子和越前,却显得意外沉默。

越前眯起眼,咬牙抿嘴。
只有由美子看到,他的手用尽全力握紧,几乎将娇嫩的肌肤刺破。
“越前君……你也发现了吧?”凑近男孩,低声道,“周助的眼睛……”
“嗯。”越前脸色灰白,“可是现在不能对方知道,万一……万一切原那家伙知道不二学长现在的情况……那就糟了!”
“可是……周助他……”由美子急了。
越前没有再说话,僵直地站着,一眨不眨盯着场内的形势,脸上露出极度的担忧和紧张。
“越前君。”由美子有点心痛地伸出手,握住越前快要掐出血的手掌,“你呆会儿还要比赛呢!”
男孩的手被握住,僵了僵,随之很快捉紧,像攀住救命的蒲草,死死不肯放手。从那只渗出冷汗的手掌内,由美子感受到手的主人从内心底处发出来的惊悸。
这个孩子,一定是非常害怕吧?一直被宠被爱护的人是他,可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依赖的人遇到危险,不能够说出来,这种沉重的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吧?
由美子怜惜地想。

周助那边,由于眼睛出了问题,击打过来的球几乎都不能接到,结果,被切原连追三局,平分。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开始觉得周助有点不正常了。
“咦咦,不二到底怎么了?”菊丸发出他特有的哝音。
“好像动作慢了点?会不会是刚才打到头部,还没恢复过来?”桃城喃喃地猜度。
“不过,某些球连方向都错误了!不二犯这些低级错误的可能性为5%!”捧笔记本的男生说着,边记下什么。
场上,切原突然冷笑:“哎呀呀,果然是青学的天才不二周助,眼睛都看不见了,居然还能打到这个程度!”
切原是故意提高声音的,这番话,整个球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立即,不可置信的倒吸气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青学的人全部吓坏了,乱成一团。大石想去说,让周助放弃比赛,可他眼睛盯着场边的记分牌,又看了看神情坚定的周助,最终挫败地叹了口气。
立海大那边一听说对方的选手出了这种问题,当即脸露喜色,加油声也更加响亮了。
桃城狠狠地啐了一口,那模样仿佛是要扑过去一口咬掉那些人的头一样。

越前没有说什么,眼睛依然锁定不二周助,随着他缓慢的步子移动,看着他再次执起拍子,走到发球线上。
抛球,跃起,挥拍。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娴熟,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双目失明的人做出来的。
双方的搏杀继续进行。
然而这次,周助似乎摸清了套路,不仅能够将切原的球准确击回,甚至还渐渐找回之前的气势。
一记巨熊回击,结束了这一局。
所有人震惊,连切原也无法相信地瞪着掉落的黄色小球,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二周助,他到底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青学的人欢呼,拼命鼓掌,看着周助又用燕回闪拿下一局,终于到了末局了。
但是,就在全部人以为周助能轻松拿下这局时,切原突然发生巨大的变化,丢下自己的拿手绝技不用,频频使用别人的绝招,连周助的巨熊回击也运用了出来。
“怎、怎么回事?”菊丸哀叫连连,“那家伙怎么连不二的巨熊回击都会呢?我的天啊——”
“哇哇!那那混蛋现在是什么架势?”旁边,桃城同学也闹上一份。
“咦?没想到……”戴眼镜的男生愣了愣,说,“这一招反弹扣杀貌似是立海大真田的……”

由美子感觉到,自己握住的那只小手再次颤抖起来,温度骤然又降几分。
低头看去,漂亮的男孩死死抿着嘴,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外界讨论着什么叫喊着什么,他都浑然不觉,琥珀色的大眼里面只装得下一个褐色头发的瘦削身影。

就在这时候,周助侧身旋转,用巨熊回击勉强地接回切原的那一球。
但是,眼尖的菊丸已经看见,周助的球拍被球打穿了,他失声惊呼起来。
然而,麻烦接踵而来。
切原再次打出那种凌厉的扣球,这一回,周助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用巨熊回击挡回了。

比分定格在赛点。
只要周助拿下这一分,青学便可夺走第二单打的胜利;若让切原抢了先机,那么,无论是对周助,还是青学来说,都是雪上加霜。
内场外寂静一片,人们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盯着那个小球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周助。
倏地,戴眼镜的男生喃喃道:“接到的机率是……2%……”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由美子身边的男孩突然大叫一声:“不二学长!用球框!”
这一略显稚气的叫声在沉静压抑的球场中显得格外明亮。
周助分明是听到男孩发出的指示,手腕一动,横放球拍,用球框部分朝袭来的网球打去。

啪的一声,球落地,胜利的转轮向青学倾斜。
“Game 青学不二,7 to 5!”

立海大那边传来泄气的叹息声,青学这边倒是全部人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喘气,急忙安抚受惊过度的心脏。
只有越前,一听见裁判喊出比赛结束,立刻挣脱由美子的手,纵身跨过不高也不矮的栏杆,冲到球场中央,扶住了跪倒在地的不二周助。
由美子无奈地摇摇头,看着男孩忙手乱脚地扶起他的学长,瞪着又大又圆的猫眼凶巴巴地训斥着些什么。而他那学长,完全不顾男孩快吓破胆的担忧,扬起一脸无辜的笑容,伸手搭着男孩的肩膀,支撑着小小的身躯慢慢站了起来。

由美子有点恍惚,看着两个少年组合起来的和谐一幕。
2%的机率,周助和这孩子都没有放弃呢!
那么,对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的连2%的结果都可能没有的感情,她能去赌一回吗?
用98%的痛苦一生,去赌那2%的幸福!
她可以吗……

由美子自嘲地甩甩头。
啊!看来近段时间工作太忙了,想太多了吧……
这种事情……不可能吧……


9  唯独你,是什么都无所谓

周助赢了切原后,越前也一鼓作气惊心动魄地将立海大附中的真田打败,在无数人跌碎眼镜的情况下,青学以三胜二败夺得了关东大赛的冠军。

关东大赛后,离正式的全国大赛有三个星期的间歇期。
周助每天都去室内网球场练习,他说,单凭现在反复用过的绝技,根本不可能在全国大赛上取得胜利。
由美子看着他没夜每日地练,贵公子一样白皙细嫩的肌肤上不时多出几道青红的瘀伤,心痛得不得了。可是没办法,青学已经走到这一步,除了默默支持,她没有其他选择。
关于对弟弟和越前之间朦胧不清的情愫的迷惑,也被由于全国大赛逼近而越来越浓重的紧张气氛而分散了许多。
越前倒是经常来不二家,但也只是缠着周助一同练球,打了一个下午,便累趴趴地自个儿回家,而周助就接着去室内网球场继续他的练习。
问弟弟,为什么不干脆带越前一起去室内网球场?
他回答说,越前来,是想让我帮他练新的招数;而我要练的,只能在室内网球场才可以,并且,练的时候也不能陪他一起打球了。

手冢国光从九洲回来,听说手臂的伤都治好了,可以和队员们一起参加全国大赛。这对青学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说起这个,周助脸上也多了几分欣喜的笑容,甚至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全国大赛第一场的前个晚上,由美子问正在收拾网球用品的弟弟:“周助,现在的你,找到让自己认真的理由了么?”
周助愣了愣,微笑:“还没有呢,姐姐。”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露出一丝落寞的笑容,“或者,我这人真的是个吊儿郎当,无法认真的家伙啊!”
由美子皱皱眉头,很自然地把目光移向别处,逃避弟弟的表情。
她有点后悔,在比赛前夕,提出这种该死的问题。
可是,她又怎能按住性子不说?弟弟认真不认真,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害怕的是,在残酷淘汰制度的全国大赛过程中,万一青学落败,周助又会再次将责任归咎于自己无法认真起来,到时候,这个只会闷声把所有负面情绪往肚子里吞的孩子,又会再次心碎。
她怎么可能忘记,去年,失意忧郁让她心悸的周助?

全国大赛开始了,因为训练时间延长,周助大多是在学校吃饭,到了晚上八九点才回家。
这段时间,只能是由美子自己一个人吃饭,等到她吃完饭上楼工作一阵子后,周助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进门。等由美子工作完走出卧室,周助已经洗完澡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而到了第二天,当由美子起床下楼,周助早已弄好饭菜放在桌子上,自己捧着面包冲去公交车站。
姐弟俩的见面时间大大减少,根本,连谈心的机会都没有。
由美子只能趁着偶尔在客厅里碰见,观察一下弟弟的状况而已。
似乎,还好……

这天,滂沱大雨。
由美子讨厌雨天,尤其讨厌夏季的雨天。下雨前的闷热几乎没把人憋死,而哗啦啦地倒下满天水柱后,溅起来的恶心的腥臭泥泞味道,满满地流淌在院子里。
闷着呼吸,让她喘不过气来。
非常讨厌!

周助还没回来。听说今天青学要对一间来自九洲的中学,只要赢了那支队伍,青学便可以闯入全国大赛的总决赛。
但是,周助说,胜利不容易。

天已经全黑了。本来夜色是没那么快降临的,但是由于雨还在下着,乌云密布,夜晚便早早来临。
真是不祥的傍晚……
由美子百般无聊,拨弄着散乱一桌的塔罗牌,却没这个胆去占卜比赛的结果。虽然为别人占卜看别人紧张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一旦这种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当大厅的钟敲响八下时,大门终于传来声音。
可却是,有礼貌的两下门铃声。
由美子应了一声,连忙起身走去开门,心里狐疑着:难道不是周助回来?可如果是周助,有钥匙的他怎么可能按门铃?
打开门,对上一双大大的琥珀色眼睛。
“越、越前……君?”由美子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风雨交加夜出现在家门口的小客人。
“由美子姐姐。”男孩看着由美子,说,“我、我送不二学长回来。”
“周助?他怎么了?”由美子吓了一跳。
“我能怎么样呢?”
男孩的身后突然传来周助无可奈何的声音,褐发少年从黑暗里走出来,按按越前的头,微笑着对由美子说:“越前不放心,非要跟过来呢!”
“不放心?”由美子再次紧张起来,快速打量弟弟一番,急问道,“你出了什么事吗?”
“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周助苦笑,“我不过是比赛输了而已。”
“比赛输了?”由美子的心猛地一沉。
“我那场输了啦,团体还是胜利了哦!”周助补充道。
由美子看向越前,却见那孩子皱紧眉头,哪里有一点胜利冲入决赛的喜悦?
“那个,姐姐,可以先让我们进屋吗?刚才淋了雨,好冷啊……”周助缩了缩,跺跺脚,一脸无害的笑容。
“哦,喔!快点进来!”由美子惊觉,侧身让两个孩子进去,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两个人都湿淋淋的像落汤鸡一样。

周助解释说,从比赛场回来是碰到下大雨,又没有伞,就只好这样淋回来。
由美子嗔怒地责备几句,让两人轮流去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又急急忙忙冲入厨房把剩余的食材都翻出来,煮上饭。
等热气腾腾的饭菜捧上桌时,周助和越前也正好梳洗完毕。
“快点吃饭吧!快九点了,一定都饿坏了吧!”由美子心疼地说着,帮两个孩子盛上饭。
“谢谢。”男孩默默地接过饭碗,道谢。
由美子不安地瞅着他,发现这孩子脸上的阴郁依旧没有散去。不放心周助,是什么意思呢?她偷偷瞄了正把肉片夹到男孩碗里的少年一眼,脸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
“对了,越前君,你这么晚还不回家,家里人放心么?”由美子担心地看着钟。
“啊,对哦!”越前愣了愣,那样子仿佛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似的,啪地放下碗筷,左右张望,然后跑向电话机。
“呐,越前!”突然,周助说话了,“告诉家里人,今晚就留在这里吧!这么晚了,还下着大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呃?”越前提着话筒,茫然地眨眨眼睛。
周助轻叹口气,耐心地重复一遍:“我说,今晚就住在我家,不要回去了。”
“这怎么行,会麻烦学长的……”男孩摇头。
“不麻烦。”由美子笑着,先一步说道,“反正家里面就只有我和周助两个人,麻烦什么呢?”
“而且,越前如果冒雨跑回家,那才叫我头痛呢!”周助喃喃地接口道,“你澡也洗了,衣服也换了,干脆等校服也洗干净,明天一起带回去吧!”
“……好。”越前瞪着周助一句话说得没有回转的余地,撇撇嘴,认命按下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边,越前南次郎似乎又说了些惹人暴走的话,墨绿发男孩脸色铁青,狠狠道:“反正,我不回去了!”
啪的一声,挂上话筒,咬牙切齿。
“越前?”周助和由美子面面相觑。
“不二学长……”越前握了握小拳头,欠身,“今晚,就麻烦你了。”

饭后,由美子收拾好饭桌,便要上楼继续手头的工作,留下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由美子说:“我去把裕太的房间整理一下,越前君今晚就睡那里好了。”
“姐姐,都这么晚了,就不要麻烦了。”周助探头说,“裕太的房间乱七八糟,收拾起来肯定要费时间。就让越前睡我那里吧,打个地铺就好,夏天而已。”
“这样啊……”由美子歪着头想了想,“也好,那我就不管了。”
在那么一瞬间,由美子是有一点的犹豫。可很快地,心里面就嘲笑自己过虑了——只不过是两个孩子关系好,睡觉前也想谈谈心吧!
“那么,你们可别聊天聊到不睡觉哦!”
“是,姐姐。”

分析好表格数据,写完总结报告,合上厚厚的文件夹,由美子吁了口气,疲惫不堪地瘫软在椅子上,觉得眼睛有点痛。
挣扎地站起来,想下楼找点水喝。
打开房门,从走廊望过去,楼下一片漆黑,已经熄灯了。
那两个孩子睡了么?由美子心想。
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周助的卧室,门似乎没有关好,露出一丝缝隙,灯光从那缝隙里透射出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射线,里面还传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由美子皱眉头:这两个孩子,今天比赛又淋雨的,还磨蹭着不睡觉?

走过去,本来想敲门叫他们快点睡,谁知刚凑近房门,便听见越前略带踌躇的孩子音传了出来:“学长……拜托你了,不要摆出这副模样好不好?输了场比赛而已,又不会死人!”
由美子一怔,停下脚步,手顿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良久,听见周助轻轻的笑声:“越前在说什么呢?青学不是赢了吗?我的样子怎么了?”
听不到男孩的回答,卧室里静得吓人。
终于,周助按耐不住了:“越前,干嘛这样子看着我?我不是说了没事么?”
由美子眯眼,她听出周助的声音底处漏出一丝心虚的慌张。
又是一片压抑的寂静,突然,男孩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学长!你已经尽力了!那家伙怎么说也是他们的部长,能够和手冢部长一较高下的,你把他逼到那个比分,已经很了不起了!”
“呵呵,越前真的认为我已经尽力了?”周助自嘲轻笑,“如果真的尽力了,在那个时候越前就不会看不过眼跳到场中央对我说,认真一点吧?”
“那、那个是……”
“其实你也觉得,我这种散漫随便的性格很可恶吧?”周助幽幽地道,“视比赛为儿戏,当网球为游戏,我这种人……本来、本来就不该留在校队里呀……”
“不二学长!”越前叫了起来。
“为什么桃城和海堂可以做到那个地步,为什么隆可以坚持到那个程度……”周助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认真起来,即使打输了,也不会这样不甘心吧?可为什么,头一次终于能对比分执着起来,却一点也不开心……一点也不。那个为了争夺比分在球场上搏杀的不二周助,真的,是我么……无法认真起来,会感到不安;可一旦认真起来,却感到苦闷,我到底在干什么……”
轻轻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倒在软软的床上发出响声。
“学、学长……”男孩彷徨无措,“不二学长……”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不停地呢喃少年的名字。

由美子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好痛苦,痛苦到要捂住心口。
果然,周助还是把过错都揽到身上了。那种绝望,那种失意,那种否认自己的口吻,怎么听起来都让人觉得辛酸。真的想冲进去,一巴掌把那钻牛角尖的笨蛋弟弟刮醒。
不开心……就不要去做呀!
由美子好想大声对周助说。

此时,只听见越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不二学长,不要让自己过得这么痛苦了,好不好?”
“越前?”
“如果执着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执着了。”越前顿了顿,“学长,你不是部长,你不是那种无时无刻想着比分去拼命的人,你只是个……是个享受网球乐趣的人。所以,就算认真不起来,也没有人会责怪你的,真的不会。因此……学长,请你不要再自责了……”

心底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暖洋洋的东西泛滥开来。
在周助和由美子的心里。
由美子咬咬牙,强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用手撑住墙壁,低下头。

房间里,这一次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漫长到由美子以为两个孩子相对无言准备睡觉时,突然听见周助问道:“越前,你会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吗?”
“切!不二学长!你在说什么呀!”男孩的声音蓦地沉了下去,可由美子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只要……只要是你,什么都无所谓啊……”
碰的一声轻响,似乎又有一个人倒在床上,越前吃惊尖叫:“不、不二学长?”
“越前,就一下……就让我抱一下……好吗……”最后一句,简直像是走在绝境中的人苦苦哀求。
“切!学长你还真是ma da ma da da ne!”
男孩不满地嘟囔着,但看情况,似乎并没有推开紧紧抱住他的学长。

由美子静静地转身,走回卧室。
现在,已经没必要去打搅那两个孩子了。
有些道理,不需要每一个字每一个字去说明白,只需要有一个人,愿意包容他的一切,愿意和他说,唯独你,是什么都无所谓,便足够了。

这件事情,或多或少都在由美子的心里掀起一定的风浪,不过更多的是因为弟弟能被人理解而感动,至于那些隐没在感动之中微乎其微的异样情绪,被轻而易举地掩盖过去了。
少年小小的迷茫失意在男孩的陪同下,很快便如同过眼云烟般地过去了。

总决赛上,青学又重新面对关东大赛的对手立海大附中。
这一次,青学的部长手冢痊愈出场,立海大的部长幸村也伤愈出赛,双方比赛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经过激烈的五场比赛,最终还是青学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赢得全国大赛的冠军。
努力了一年,或者对三年级的那些孩子来说,憋足了气,努力了两年,终于连带上一年的期盼也一同要了回来。
之后,便是期末考,考试过后,就是三年级的毕业礼。

毕业礼这一天,由美子开车去接周助,因为爸爸妈妈说要到外面吃饭庆祝周助升上高中。虽然裕太不满地抱怨,哥哥升上高中有什么奇怪,他升不上才叫奇迹吧,但是在由美子好歹说了半天之下,还是乖乖地答应去向宿舍长请假。
由美子把车停在青学中等部门口对面,抬头望过去,可以看到清一色的黑色青学校服。
她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周助说毕业典礼后还要去一趟网球部,大伙儿聚一聚才出来。

不知道,人在无聊的时候是不是总会胡思乱想。
此时,由美子满脑子都跳动着周助和越前的模样,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两人之间的一笑一嗔,两人之间不可忽略的默契,通通在脑袋里回放。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由美子盯着青学门口。
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相携着手,亲密无间地走出校门。少年很自然地站到靠马路的那一边,然后松开手,揽住少女的纤腰。少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少年说了些什么后,她咯咯大笑,也不在意地和男生往前走了。

由美子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妈妈问起周助。
“周助毕业后,也就是高中生了吧?”
周助还没回答,她便笑起来:“妈妈,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啊!我是想说,周助都十五岁了,怎么还不见他带个女朋友回来?”
这下子,正在喝水的周助被硬生生地呛到了,连声咳了半天,惊愕地看着妈妈:“女、女朋友?”
“怎么?周助还没找到一个看得上眼的女孩子吗?”妈妈啧啧摇头,“我说周助,你可不要眼光太高哦!小心像你姐姐那样子,二十多岁的人连男朋友都没有。”
“妈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啊!”由美子不满地叫起来,引来不二妈妈的大笑。
由美子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不经意回头,却瞥见周助发呆的脸。很奇怪的表情,似乎因为刚才母亲的话而触动了些什么。
由美子蹙眉,不知为什么,在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越前那孩子清俊的面孔,仿佛,这张脸已经和周助那张柔美的脸联结在一起,分不开了。

周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校门口,他的背后,跟着那个猫一样腻人的男孩。
男孩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帽沿下掩盖了一片阴影,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单单见他拖着步子不紧不慢像跟屁虫似的磨在周助后面,便能清楚地感觉到男孩心里怎么也掩饰不了的依恋。
呀!由美子突然想起,周助毕业后,两个人就不能在同一个网球部呢!难怪这孩子会这样依依不舍。
只见周助停在马路边,似乎叹了口气,回身,弯下腰,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头。
说了些什么,由美子当然听不到,只是看见越前的头越来越低,最后,那男孩身子动了动,好像要做什么,可最终还是放弃地垂下手,向周助欠身,跑掉了。
周助目送男孩离去,这才慢步走向由美子的车子。

“和越前君说些什么呢?”由美子为弟弟打开车门,揶揄地说,“我怎么看起来,那一幕好像人家男孩子拒绝女孩子的告白啊!”
“啊?”周助眨眨眼,哭笑不得,“姐姐你是什么形容呀?本来,今天网球部的都去隆的寿司店举行告别会,可我不能去呀,那孩子不高兴,好不容易哄了半天才和我说话呢!”
由美子忍不住笑起来,周助被人吃得死死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而且,由美子真的很想告诉他,虽然口里说着抱怨的话,可脸上却是满满的可以装下整个天空的宠溺呢!

当然,由美子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不二周助已经成为某人独霸的周助,而越前龙马也成为某人唯一的龙马。


10  爱一个人不是错

周助升上高中后,渐渐地与以前网球部的学弟们疏远了。
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初中的有初中的生活,高中的不单学业更加繁重,而且也有自己的社团要忙,疏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周助还是加入网球社,和手冢、大石、菊丸、乾一起,就像三年前一样,重新开始。
他依然如昔,光芒四射,惹人注目。
“天才不二周助”这个名字,会像它的主人一样,一直被铭记在这一代热血少年的心里面。或许,多年之后,这些长大成人的男生们会提起在他们的青春时代有过这么一个如同天使般温柔圣洁的少年,然后,会心一笑。

但,这些事情都不关不二由美子的事。
她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而安宁。

父母依旧为工作三天两头不回家。
裕太升上初三,对着满桌子大本小本的教科书辅导书快要抓狂,幸亏家里有个刚考过中考的哥哥,面对生死大考,别拗的男孩不得不放下面子要他老哥帮忙温习功课。
还有就是,菊丸会偶尔来不二家玩。他和周助也确实有缘,升上高中后,竟然还是同一个班。
至于那个曾经令由美子非常在意的男孩越前龙马,在周助升上高中之后,来不二家的次数就急剧下降。有时候真的有点惦记那孩子,问周助,他说,越前现在是网球部的部长,整天忙到焦头烂额的,根本没空理我呢!
周助小孩子似的说得可怜兮兮,让由美子啼笑皆非。

有些事情,关于他的弟弟和那个琥珀色眼睛男孩的,她并不知道。
她没有留意,周助提起越前时,那种神情是越发温柔,也没有发觉,有时菊丸会用一种很矛盾的目光瞅着周助,说着一些令她听不懂的话。
比如说,不二,你真的不后悔吗?
她只是单纯地想,周助和那男孩之间因为网球社而连在一起的羁绊,终有一天,会因为分离而中断,毕竟他们只是同一学校不同年级的两个男生而已。不管他们之前曾是多么相依相靠,相互理解。

然而,很多年之后,由美子才发觉,自己是大错特错。
周助和那孩子的羁绊,哪里是区区一个中学部网球社那么简单?

不过,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
那一年,周助高二,龙马初三。

为什么要去青学的高等部,由美子已经忘记了,只是知道,当她踏入校园,正准备直接走向教室楼的时候,竟然瞥见周助快速闪入校侧偏僻的灌木丛。
由美子愣然,自然而然地也跟去。
灌木丛的后面没有路,只有一堵乳白色的矮墙。由美子知道,这矮墙的另一头,就是青学中等部的校区。

她只觉得心跳在急剧加快,有种被拼命压抑的真相即将呼之欲出的惊惶。她定定心神,凑近那堵矮矮的根本不能遮掩到什么的墙,望过去。

那边不远处,是中等部的后山坡,山坡上孤零零地栽着一棵岁月悠久的樱花树。此时花期已过,没有开得肆意烂漫开得淋漓尽致的樱花,倒是满树青葱。
由美子看见,樱花树下,半躺着一名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年,帽子低压,掩住正午的烈日。
少年的身影,即使已经不如以前那么瘦小,可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越前龙马!

只见周助蹑手蹑脚凑近越前,在他身旁坐下,轻柔地拿下他的帽子。
慢慢睁开湛蓝的眼,盯着墨绿色头发的少年,那深沉的凝视仿佛经久之长,足以天荒地老。突然,他扬起如同樱花瓣一样温柔的笑容,然后做出一个让由美子险些惊叫出声的动作。
一手撑在越前右侧,另一只手无声地绕过少年单薄的身子,撑着他的左侧,让小小的身躯包容在他张开来的羽翼之中。然后,缓缓低下头,在少年红润的唇上便是一吻。
这一不算深入却异常缠绵的吻,显然还是惊扰了睡得并不安稳的少年。他皱皱眉头,睡眼蒙松地睁开眼,好不容易辨清近在咫尺的人后,也没有注意到两人暧昧的姿态,只是嘟囔一句,很自然地撑起身子伸手抱住对方的腰,找到最熟悉的位置,蹭了蹭,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周助笑起来,更深地抱住柔软韧长的少年,眷恋不已地抚摸他细碎的头发,靠着少年的头,不知不觉中也进入梦乡。

由美子瞪大眼,拼死捂住嘴,浑身发抖。
有个声音从心底一直往口上冲,大叫着:你们不可以这样!这是不允许的!可终究还是没有叫出来。

多日后,当度过这段矛盾痛苦的日子,由美子非常庆幸那个时候没有立马跳出去和周助对峙,因为当时的她连情绪也无法控制,在头脑除了惊慌混乱便无其它的情况下与周助争执,事情绝对会朝更麻烦的方向走下去。

不知道是怎么落荒而逃离开青学的,反正当由美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公司。
千苍社长站在面前,忧心忡忡地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问道:“不二,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色很难看。”
由美子有点呆滞地瞅着千苍,对上深不见底的瞳仁,发现那里有着和弟弟一样的深情。猛地,中午一幕又钻入脑海,她慌乱地摇头:“没、没什么。”
“不二……”
“对、对不起!我还有工作!”由美子突然跳了起来,有点神经质地在办公桌上乱摸了一通,翻出几份要上交的文件,向千苍欠身,“我、我……我要去下总部。”
又再次落荒而逃,丢下更为担忧的千苍社长。

有些事情,她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一直不肯去证实。
周助和龙马,曾是噩梦中的主角,梦见他们就像刚才一样,如同男女情人一样亲昵相吻。只是,那个是梦,惊醒后就什么也没有,但这个,却不是。
由美子真想今天看到的通通是梦境,一切都只是幻觉!

无力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指僵硬,原本重量轻微的文件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沉重,几乎无法抓住。
她不知道,接下去她该怎么做。

由美子不是思想固守的老一辈,她接受过高等教育,也曾经去过外国进修,知道同性恋不是病,也不是什么污秽的东西,简单来说,不过是喜欢的人恰好和自己性别相同而已。
她绝不会把它等同于肮脏叛逆不可饶恕。至始至终,盘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惧并非源自于自己对同性恋的理解,而是害怕那两个孩子受到伤害。
她怎么看是一回事,别人怎么看,却是另一回事。
她无法忍受,要让她那脾性温柔纤细甘愿容纳所有痛苦的弟弟以及那个单纯朴质不知世间邪恶的孩子承受外界的鄙视和奚落,哪怕只是一丁点的侮辱和白眼都不可以!

她该充当那个恶婆婆的角色,命令两个孩子离开么?还是撒手不管,任由他们想怎么样就怎样?
由美子仓惶地自顾摇头,两边的答案都否决了。
她亲眼目睹着周助和那孩子从未曾相识,到感情一天天地积累,一点点地沉淀,最后成为彼此的依靠,那一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融入骨髓的真挚,即使用炼火焚烧,恐怕也难以抹去。
当周助开始对越前倾注不明了的感情时,她该阻止;当越前开始对周助无法控制地依赖时,她该阻止。可是,那个时候她没有,而现在,相恋的毒素已经深入心腑,她大概也无法阻止些什么了。

天啊……请告诉她,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由美子闭上眼,觉得天旋地转。

接下来的几天,由美子一直没有开口问周助这件事情,虽然按耐得很辛苦,可还是强行忍住了。
看着弟弟和往日一样,安静地吃早餐,由美子就不禁深深咬住嘴唇。看着他提起书包,说句,由美子姐姐,我上学去了,由美子便会想到这孩子中午肯定又会偷偷溜去中等部,抱着越前午睡。她好担心,万一有人也和她一样,无意中偷窥了那一幕,不知道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周助……周助……
彷徨地在空空的房子里念着弟弟的名字:你叫我如何是好?
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似乎荡漾起一阵又一阵的回音,无形中撒开了一个囚禁的网,将由美子严实地包裹住。

一个星期过去,心思细腻的周助也发现同一屋檐下的姐姐有点不对劲,关切地询问,由美子却苦笑摇头:“没事,工作太忙而已。”
“姐姐,工作上的,千万不要勉强啊!”
天空蓝的眼睛担忧之色尽显,纯净得找不到一丝瑕疵,让由美子更为心痛。
拥有这种色彩的眼眸,她怎么舍得让它蒙上死寂的灰暗?

幸亏,这段时间越前龙马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周助也没有提起过那孩子,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对待那孩子。


周末下班,却不想回家。早在昨天周助便说,网球部要准备下个星期的比赛,所以可能会练到很晚,不回去吃饭了。于是,由美子干脆磨蹭着,慢腾腾地整理手头上的工作,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同事一个个离去,等到六七点,空空的肚子开始抗议,她才猛地发现窗外已经夜幕降临。
轻叹口气,无精打采地收拾好工作包,正欲离去。

“嗨,不二!”
不二由美子惊讶地看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男子,愣了片刻,欠身:“社长。”
“终于做完了啊?”千苍微笑地说着让由美子听不懂的话,“吃饭了吗?”
“没……还没有。”由美子一头雾水,只能顺着那人的话回答着。
“那么一起去吃饭好吗?”
“啊?”完全愣住。
“怎么?晚上还有事情吗?”千苍眨眨眼,“还是,家里有弟弟在等着?”
“不,没有,周助今晚不回家吃饭。”由美子连忙摇摇头,也忘了去追究这个人为什么对她的家底那么了解,甩甩乱成一团的脑袋,扬起公事化的微笑,“那么,社长想去哪里吃饭呢?”

两个人去了公司对面一家西餐馆,选了一个靠落地窗的双人位置,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璀璨的霓虹灯一亮一暗,组合出精致美艳的图案。
由美子心不在焉,瞧着马路上匆匆而过的车辆发呆,眼里透尽零碎光芒。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男子从出现在她面前始,便一直用忧虑的目光看着她。

进餐过程中,两人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语言交流,只是偶尔说一下近期公司的项目进展,交换一下意见,仿佛就是上司会见下属的公事餐宴一样。
终于,千苍社长盯着由美子将最后一块牛扒咽下肚子,才悄悄松了口气,呷了一口红酒,优雅地放下,抬眼正视由美子,问道:“不二,近来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呃?”由美子想不到千苍会突然这样问,呆了一下,勉强一笑,“没有啊。”
“瞒不了我的哦!”千苍摇摇头,修长的中指轻点自己的眼睛,微笑道:“于公,我们是上下属关心,上司关心下属是很应该的事情。于私,作为朋友,我不想看见你一直这样闷闷不乐下去。还是说,我没有资格当你的朋友?或者……我这样的人,你无法信任?”
“不,我没这个意思!”由美子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话题一下子扯得那么远。
“那么,能告诉我你的烦恼吗?我能帮助你吗?”千苍未等由美子抗拒些什么,已经接下话去,诚恳地凝视着由美子。
“我……”由美子心慌意乱,发现千苍的眼睛包含了某种让人手足无措的情愫。

对于千苍这个人,在两年多来的相处之下,由美子知道他是个善良温柔的男子,没有时下上班一族的勾心斗角、利欲熏心,大概也是因为他出生在美国,感染了美国人那一种爽朗淳朴。
只是,非亲非故,也非至交好友,她真的能将心中迷惑告诉这个人吗?毕竟,当中包括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她的弟弟周助啊!
这个人,能相信吗?

“不二?”千苍轻唤一声,蹙眉瞅着由美子闪烁不定的眼神。
“唉——”由美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刀叉。
一个人藏着负重的秘密,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这件事,已经积压到她快无法承受的地步:不能和父母说,不能找弟弟谈,也不能随便对朋友倾诉,她就要疯了!
整个星期,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她都无法安然入睡,想着周助和越前的事情。有时候太痛苦了,只好卷缩在被窝里,蒙着头,捂住眼,拼命叫自己不要去想,可那些碎片似的片段,依旧无孔不入钻进脑袋。当黎明时分惊醒,枕边早已泪迹斑斑。
今早,周助惊讶地说,姐姐,你的脸色好差,生病了吗?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由美子苦笑摇头:一直蒙受周助照顾,她却无法为弟弟做点什么,她这个姐姐,是不是有点太失败了?

“社长……”由美子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么?”千苍微笑,等待由美子说下去。
“您……”由美子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看同性恋这个问题?”
“同性恋?”千苍一怔,眼睛眯了起来,有点紧张地盯着由美子,“同性恋怎么了?”
“我是想问,如果你身边出现同性恋的朋友,你会怎么办?”暗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用力抓紧,连渗出冷汗也不知道。
“那么如果是你呢?你又会怎么办?会……歧视他们吗?”千苍问得小心翼翼,目不转睛地盯着由美子。
“当然不会!”由美子想也不想就反驳,疲惫地耸下肩,“我只是不知道,如果这种事情在我身边,我到底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千苍闭了闭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默默地道:“祝福他们就好了。”
“祝福?”由美子愕然地听到这一个简单的答案,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千苍,“就、就这样吗?”
“其实,我在美国的哥哥,他喜欢的人就是一名男子。”千苍看到由美子目瞪口呆,莞尔一笑,“不能说全家人都热切盼望这种结果吧,不过还是给了他们衷心的祝福。因为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哥哥非常喜欢那个人,而那个人也会永远守护在哥哥身边。虽然有时候我也不懂,既然上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为什么会让男人喜欢上男人,可哥哥却告诉我,喜欢这种东西是无法解释的,爱一个人不是错。喜欢上了,就跑不掉了,当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会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人啊!所以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渴望呆在他身边的心情才是最真实的!”
“在这个世界上,最照顾我的人就是哥哥。对我来说,只要他得到幸福,什么都没关系,他喜欢的人是男是女一点也不重要。哥哥既然选择了这一条路,就注定要遭受比其他人更多的磨难,可我想,他乐意接受这些。所以,我这个什么也不能做的局外人,献上祝福,才是给他最好的礼物吧?”千苍轻执通透晶亮的酒杯,晃了晃当中鲜红的液体,透过杯壁看向对面的美丽女子,“不二,你能明白吗?那种心情……”

由美子呆呆地盯着将红酒一饮而尽的千苍,浑浑沌沌的头脑在那么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微妙的亮光。
只要祝福吗……
也许周助最希望得到的,不是全世界的认同,而是他最挚爱的人的祝福啊……
由美子突然笑了起来,摇摇头,拿起酒杯就往嘴里倒。

“不二。”千苍忽然定定地看着由美子,支支吾吾了半晌,问道,“那个……你、你说的人,不会是你吧?”
“啊?”由美子一愣,随之哭笑不得,“不是啦!”
“啊!那实在太好了!”千苍大大地松了口气,“如果是你的话,只怕今晚有个失恋的大傻瓜就要喝酒喝到醉死了!”
“啊?什么呀?”由美子被千苍夸张的表情逗笑了,几天积聚下来的郁闷似乎因为这个人的寥寥几句而一扫而光,心里面不由自主地对这个男子多了几分亲近。
只是,当时由美子还是整颗心都放在了她的宝贝弟弟上面。不然,聪明如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千苍社长暧昧不清的弦外之音?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屋子里居然开着灯。
怔了怔,掏出钥匙打开门,还没随手把门关上,屋内便传出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出现周助焦急如焚的俊脸。
“周助?不是今晚有训练么?”由美子看着弟弟惊慌的神色,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吗?”
“姐姐!你去哪里了?”周助握住由美子的手,打量了她的脸色一番,“早上见姐姐好像气色不太好,本打算早点回来,谁知道等到八九点了还不见人影,吓死我了!”
“周助……”由美子心里软软地融化了一片,看着弟弟拉她坐下,又匆匆跑去厨房把炖好的汤水递过来,想笑,却笑不出来。

“周助,来这里坐坐好吗?”
由美子拍拍身旁的位置。

有些事情,还是早早地说明白比较好吧。虽然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最起码,她希望让在暗地里忐忑不安的周助收到她的祝福……


11  但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姐姐?”周助不明所以,可见到姐姐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还是依言坐到由美子身边。
“我……”由美子盯着周助迷惑的脸,思考着该如何展开话题,硬是琢磨半天,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那个,我知道你和越前君的事了。”
周助猛地瞪大蓝色的眼,脸上贯有的微笑在一瞬间完全崩溃,只留下残破的来不及收回的痕迹。“姐、姐姐……你在说什么?”他脸色苍白,有点语无伦次。
由美子轻叹口气,清清楚楚再说一遍:“我已经知道你和越前在一起的事了。”

这一回,由美子说得一个字一个词,再说听不清楚来胡混过去是不可能的了。
那一刻周助的表情千变万化,从惊愕到仓惶到茫然到失措,直至彻底僵硬,他呆呆看着姐姐半天,终于,活像抽尽全身所有力气一般,颓然下去。
“周助。”由美子的心怦怦直跳,知道现在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说错一个字一句话,都可能颠覆全盘。“我并不是说反对,只是想和你谈谈。”她柔声说。

周助愣愣的,等将由美子的话全部消化,他才蓦然跳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姐姐:“不、不反对?”
由美子有点心痛地看着弟弟惊弓之鸟似举动,伸出手,很自然地抚摸他褐色的头发,软软的细细的,非常柔顺,触碰在手心里,让她不安的心也略为放松。

“周助,你真的喜欢越前君吗?”由美子专注地盯着周助。
周助不加思索,点点头。
由美子轻蹙眉头:“周助,我并不是要反对点什么。可是,你真的确定你非常非常喜欢那个孩子,喜欢到不能离开的地步吗?姐姐这样说可能会令你不高兴,但无伦怎么都好,你现在喜欢的对象是个男孩子,而不是女孩子那么简单。所以,你真的明白你自己吗?”
“我知道!”周助忙不迭地点头,仿佛要向由美子证明些什么似的,迫切地道,“当抱着龙马的时候,我就知道!姐姐知不知道那种感觉……”他张开一双手,“就像是躯体的一部分回到身上一样。如果他离开了,会感到心脏被生生割下一块那样地痛。姐姐,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懂,不知道这是什么,可我没有去追究,因为发现当那个孩子在我身边时,就不会出现这种可怕的感觉。”
他反手握住由美子的手,气息有点凌乱,清澈的蓝眸里难得出现惊惧的眼神:“姐姐,不要让我离开龙马好不好?请你不要!我知道同性相恋在这个社会上很难被接受,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不想离开他!”
“周助啊……”由美子瞅着周助惊慌失意的模样,曾经想过的所有试图阻挠的话,通通咽下肚子。她温柔地搂住周助的肩膀,发现这孩子单薄的身子在不停地抖着,心里更是滴血的痛。
耳边听到周助喃喃地说着:“姐姐,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龙马,没有人会叫我不要坚持。他们都对我说,不二你是网球天才,网球打得那么好,如果能在比赛的时候认真一点,肯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以前和手冢打球,打得一点也不开心,因为打起来像战争,喘不了气,可手冢还是不高兴,他说不二你是玩,不是在打球。每次上场,教练总是说,不二,稍微对分数执着一点吧。可为什么就是没有人对我说,不二,打球是打球而已,比分不要紧的。除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执着不起来的就不要执着了,没有人会怪你的……姐姐,你能明白吗,当我听到龙马对我这样说的时候,真的好想哭。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个同样在网球场上打拼的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不要对比分执着。那个傻瓜,那个目中无人的笨蛋……”
“周、周助?”由美子心中一紧,敏感地听出弟弟的言辞之中带着些微颤抖。可是褐发少年深深地低下头,看不到他的脸,只是听见他碎碎念说了一大通形容越前龙马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听着周助一口气说到“臭屁的小不点”时,由美子真的差点笑起来了,虽然现在的气氛实在是凝重得可怕——是和越前那孩子相处得太久么,念叨起来活像个孩子似的。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由美子搂住弟弟,像很久很久以前周助还是小孩子时那样,轻轻抚拍他的背。她低低地道,“周助,姐姐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情,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只要你能够得到幸福,我都会祝福你的。”

“姐姐?”周助拉开由美子,有点不确定地盯着她那张微笑的脸,“我、我那么任性,你也会祝福我吗?”
“是呀,周助这一次真的很任性呢!”由美子故意撇撇嘴,“我一想到爸爸妈妈知道后会大发雷霆,就感到头痛;还有,我该怎么才能让裕太明白,他的哥哥这样做不是错;另外就是,我要怎样做才能让那些胡说八道的人不对我们周助胡言乱语呢?”她笑盈盈地摸摸周助绷紧的脸,“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的是,周助,如果在这场爱情中你受到伤害,那怎么办?”
“我受到伤害没关系。”周助摇摇头,“我担心的是,龙马受到伤害……那个孩子,不能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由美子瞥见周助的眼色微微一黯,怔了怔,问道:“那个……周助,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你们的事情?”
“不多。以前初中网球部的正选吧。”周助勉强扯动笑容,“大石忧心得很,虽然不是阻止,可完全不看好。英二一天到晚盯得紧,就是害怕我和龙马会被人说是非,时不时充当一个过路人甲来破坏一下我们的约会,可我知道,他是想帮我们掩人耳目。至于乾,一直没说,但我知道他肯定清楚一切。其他的,大概也心中了了,不过没有点破就是了。”
“那么……”由美子眼里露出询问。
周助苦笑:“那些流言蜚语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可是我不能忍受有人说龙马不是!”
“周助,你有和越前君说过这个问题吗?”
“和他说?为什么?”周助狐疑地眨眼。
由美子秀长的眉纠了起来,嘴唇动了动,还是选择缄口沉默。

从来,爱情路上都不是一帆风顺,无论是异性的恋爱还是同性的恋爱,都有诸多问题要去面对。
这一场爱情是属于周助自己的,作为姐姐的她,只能在一边守护着,至于其他更多的问题,则要他们两个自己去解决了。

不管怎么说,这场不算小的风波也就这样结束了。
考虑到事关重大,周助和越前还只是两个孩子,而且事情依然处于暧昧不清状态,由美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父母和裕太。
算是她和周助的小秘密,一直隐瞒下去。

不过,既然姐姐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周助也不再躲躲藏藏了,大大方方地将那墨绿发少年带回家。
公开后的头一回见面,由美子有点尴尬地对越前笑了笑,越前更是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抬起头,不说话。周助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瞅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担心得什么似的。
倒是由美子当先忍不住笑出声,拍拍比之前拉长了不少的少年,说:“反正什么事情,周助都说明白,越前君就别不好意思的样子了。啊,我可以跟周助一样,叫你龙马吗?”
“……好,由美子姐姐。”越前发窘地点头。

就这样,小小的难堪也风吹一般地过去了,不留一点痕迹。
之后,那两个少年完全当家里是另一个约会场所。
不二妈妈或者裕太在的时候,还会乖乖地摆上一副学长爱幼学弟尊长的模样。只有由美子的时候便开始旁若无人,拥拥抱抱是正常事,欺负一下学弟是周助的最爱,赖在学长身上是越前的专利,情到浓时将由美子当透明来个亲热相吻直慌得由美子尖叫的意外也不少。至于没有人的时候……咳,当然我们不能联想到太过超越年龄界限的某件事情上去,不过比有人在时更不收敛是肯定的事啦!

在某些方面的嗜好,由美子和周助不愧是亲姐弟,比如说,他们都喜欢看到越前窘得快要咬人却拼命忍住的模样。
发现这种乐趣的,是因为由美子无意中去问越前:“龙马什么时候正式和周助交往的?”
越前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由美子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不知道。”越前茫然摇头,“在一起不就在一起了吗?”
恰好周助拿东西走下楼,由美子便问:“呐,周助,你是什么时候和越前交往的?”
不料周助也同样是一脸困惑:“不太清楚哦……好像顺理成章地就在一起了……”
这两个家伙的一番话,差点没让由美子噎住。她用女生的角度来教育周助:“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没有对龙马说‘你喜欢我吗,我们交往好不好’这些口头上的约定?”
“需要吗?”这一回,两个人同时说出声,然后面面相觑,又再次说话。
“我知道他喜欢我呀!”这是周助说的。
“我喜欢他就是了啊!”这是越前说的。
周助是说得理所当然,越前却是说得太过顺口。结果,由美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两人,周助扬起眉,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充满喜悦地瞅着一时说漏嘴的少年,剩下那个目瞪口呆的越前小孩,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后,脸蛋轰地全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呵呵,原来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嘛!”周助笑得好不灿烂,扑过去抱住还在困窘的少年,开心不已地蹭了蹭,眉开眼笑。
“放开我!你这笨蛋!”快烧红的少年愤怒地大叫,拼命要推开某人,可偏偏挣脱不了。
由美子翻下白眼,很自觉地留下客厅给这对一个不小心就告白一次的孩子好好回味……嗯——她偷偷看了越前快要咬人的模样——如果有人能按住某人的火气的话……
就在上楼拐弯的时候,又听见周助笑呵呵的声音:“呐,龙马,你每天对我说一遍好不好?”
“不好!白痴啊你!”

由美子心想,自己应该是非常喜欢越前龙马这个孩子,因为喜欢,所以才有了极大的包容。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周助喜欢上的是别人,恐怕就不可能这样轻易接受下来了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这一年,周助高三。而那国语实在是朽木不可雕的越前也在周助连哄带逼提着脑袋背书之下有惊无险地升上青学高等部。
这段时间,两个孩子是快乐并惊险地过着。有几次差点让不二的父母发现两人的关系,都被由美子机警地隐瞒过去了。
由美子总是心有余悸:“周助,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不是办法啊!”
周助却是一脸冷静:“由美子姐姐,在龙马毕业之前,我不想公开。要不然,他要面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而且,现在的我也没有能力离开这个家。”
“离、离开这个家?”由美子大吃一惊。
“嗯。我想升上大学就搬出去住。我知道,一旦爸爸妈妈知道我和龙马的事,不是叫我离开他,就是把我轰出去。”周助默默地垂下眼。
“所以……你就选择离开这个家也要和龙马在一起?”由美子颤声道。
“对不起,姐姐。”周助轻轻闭上眼。

由美子一直认为,那两人之间,周助为了越前龙马付出的是更多更多。因为对越前来说,周助就是守护他的天,撑开一双手,什么困难都通通阻挡在外头。所有尖锐凌厉的磨难,先是打落在周助身上,等来到越前面前时,早已化为不起眼的一丁点东西。
周助是爱着越前的,所以才会用比其他人多一百倍的温柔来保护着那孩子,甚至无怨无悔。
私心上来说,由美子为周助感到不值。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越前为周助做过些什么,牺牲些什么,虽然她知道,只要越前在周助身边,她的弟弟就会感到十万分的满足。
她一直这样以为着,直到,那一天的出现。

那天,是放寒假的前一天。
周助和越前进门时,由美子着实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越前一身狼狈,脸上带着泥迹和可疑的青痕,衣服上也有不明的泥泞,脚步一拐一蹶,被周助搀扶着走进来。
“龙、龙马?”由美子愣了愣,慌忙跑过去,帮周助扶着越前坐到沙发上,“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凑近来,更能清楚看到这孩子俊美的脸上多了很多或是泥土或是伤痕的东西,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额头边上那一小块青到紫黑的瘀痕,很明显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打成这样的。
“怎么弄成这样的?谁把你打成这样?”由美子瞪着越前,那严肃的口吻不亚于当年无意中发现他膝盖受了伤。
“我……”越前支吾着,没有回答,只是心虚的猫眼不停瞄向由美子旁边那个睁着一双锐利蓝眸表情铁青到可以吓跑一大堆人的少年,缩了缩,低下头。
“周助?”由美子皱皱眉头,决定向另一个孩子发问。
她的弟弟只是眉头锁紧,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硬邦邦地对越前说:“去洗个脸。”
越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瞅见周助一点也没舒缓开来的面容,还是乖乖地去洗手间。
周助也转身上楼,不久便见他提着一个急救箱下来,这时候越前也把脏兮兮的脸洗干净,回到沙发上,安静地坐着。
周助走到越前面前,放下箱子,打开,拿出一堆包扎用具消毒药水,一声不吭地为他涂抹伤口。伤口都不深,也没有出血,虽然看起来有点恐怖,可用消毒水消了毒,再涂上药水,包扎起来,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整个过程中,气氛压抑到可以憋死人。由美子感觉到,周助现在非常生气,生气到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常说,脾气温和的人一旦发起怒来是惊天动地,由美子则说,她家这温柔的青少年一旦生气起来,绝不仅仅是惊天动地那么简单,伴随而来的是一众罪有应得或无辜当灾的人受难!
同样的,越前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才不敢吱声,即使痛得直发抖。
周助拧着眉头,看了越前强忍着剧痛却偏生不喊痛的模样一眼,冷冽的神色似乎稍微软了一点,说道:“痛,就叫出来。”
“唔……哦……哎呀!不、不二学长……”越前痛得脸色发白,刚才那一下不会是某人故意用力的吧?
“哼!知道痛之前还敢逞强?”周助半恼火半心痛地道,“觉得打架很好玩是不是?还是认为打网球太无聊来弄点别的消遣一下?”
“打架?”由美子总算听出一点端倪,瞪向越前,“龙马打架?为什么?”
“那是……那是……”越前那模样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眨着眼瞅着周助,不满地说,“谁叫他们这样说不二学长!”
“说我又怎么了?介意别人说什么干嘛?”周助瞪了他一眼,“那些人说龙马的时候,你不是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吗?”
“那是我!我被人说有什么关系!我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越前突然一把捉住周助的手,鼻尖白皙的肤色似乎染了一层淡红,“可是……可是,怎么可以让别人这样说你,还说得那么难听……怎么可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学长就不会被人说闲话……都是我不好……”
墨绿发的少年好像快哭了,可还是倔强地瞪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眼睛里面拼命说着:我没有做错!没有做错!
“唉……龙马……”周助无可奈何地叹息,放下手上药味浓重的东西,紧紧抱住了越前,轻轻地道,“不需要为我做这些,真的不需要。我只要你好好的在我面前,别人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吧,一点也不重要的。你知道吗,龙马,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啊……”
“可是……”缩在周助怀里的少年埋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表情,“学长能容忍,我不能!真的不能!为什么?不就是我和你在一起嘛,为什么他们要这样说话!我们根本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龙马啊,你该让我怎么办……”周助更紧地抱住了少年。

两个人自顾拥抱着,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由美子脸色一路白下去。
没有说得一清二楚,不过从蛛丝马迹当中由美子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一直以来,知道周助和龙马之间关系的人,即使不是赞同,也带着温柔的祝福,顶多就是不发一言,但没有出现过对他们异常的恋情提出激烈驳斥的情况。可由美子知道,这一天总是要来临的。偌大的社会上,不会任何人都对同性恋抱有宽容理解的态度,肯定存在戴着有色眼镜的人,这种人就是两个孩子之间最大的阻碍。
周助喜欢越前,喜欢到不顾一切的程度,他可以为越前做任何的事,可以包容越前所有的错,但是他绝对不能忍受因为自己而给那孩子带去的伤害,如果有那一天出现,周助的选择,多半是让自己这个肇事者远离那孩子。
可这样做……
由美子担忧地看向越前。这样做的话,给那个孩子带来的伤害只怕会更大。
越前龙马是个单纯的固执的孩子,认定某样东西,便难以改变。在他心里,外界对他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可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恐怕是周助的离去。离开一天到晚依赖眷恋的怀抱,对如同猫一样的少年来说,是何其残忍的事情!
很早之前,就想和周助说明白这个道理,可每次说到嘴边,都强忍着沉默了。
因为,他们既然选择了这一条路,就注定要面临比普通情侣更多的挫折。有的东西,如果连他们自己也不明了,也不自己去解决,那么,以后的路,该如何放心让他们一直走下去?
要让周助自己去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单单懂得为对方着想,还要懂得把自己的痛苦担忧拿出来,让对方一起分担!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恋爱。

由美子承认,这样做或许会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为了最爱的弟弟,就请让她绝情一次吧!

周助送越前去车站回来后,由美子问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不出由美子所料。
原来,今天周助去接越前放学时,碰巧听见几个好惹是非的学生正对越前说着一些很难听的话,话中大多带着对越前特殊的“喜好”的讥笑和侮辱。本想出面喝止那些学生,不料又听见他们把话头转到自己身上,而这一次,原本沉默不语的小家伙突然发怒,扑上去就和那一帮人打成一团。
等周助强行把双方拉开,又拉下脸驱赶了那群好事之徒后,越前早就青一块红一块的。

“姐姐,我喜欢龙马不是要他因为我而被人歧视的,明明是想永远保护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周助闭着眼,无力靠在沙发上,“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在那孩子情感尚未成熟的时候,我本该好好地将他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可我没有,因为我需要他……于是,我一直利用他对我的依赖,一直……直到现在……姐姐,如果这种感情会让龙马受伤,我真的不能要……我要不起……”
“周助……”由美子悲哀地看着他,看着事情的变化按照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下去。
“姐姐……我……是不是该和龙马说……分手?”
“为什么?”由美子的心一颤。
“因为……我爱他啊……”

————1.12更新————


12  求你回到我身边,好吗

由美子总觉得,这件事是上天预先安排好的,要不然,怎么会发生在这么巧妙的日子里?
不知道周助干了些什么,反正次日,也就是寒假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那孩子就提着一个包包,留下一张纸条,出门远行去了。

姐姐,我想去散散心,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所以不必担心。

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字里行间怎么看都是沉稳而冷静,可由美子却不这样认为。
瞪着留言,她有种虚脱的感觉:那笨蛋,居然选择逃避?

周助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说起坚强,他们社团里面那个手冢部长才是个中的佼佼者吧。周助不过是个温柔的安静的孩子,虽然偶然会冒出一切男孩子都会有的顽皮,虽然有时会摆出一副严肃的可怕的面容,但那只是因为家人好友受到伤害。
真的,不二周助没有外面传言中的如何天才如何恐怖如何腹黑,在由美子看来,她的弟弟只是纯粹的少年一个。
会烦恼,会郁闷,会愤怒,会忧伤。
可是,因为有越前龙马的存在,因为那个骄傲狂妄的男孩子看起来更需要别人的保护,所以周助才拼命让自己变得坚强。
就像当年,为了网球部,拼命让自己对比分执著一样。

周助说了,便做了,做得干脆无比,不留下一片云彩。
可由美子却没有他那么潇洒,虽然有着跳脚的冲动,但理智还是清楚地告诉她,麻烦会一个一个接踵而来。

嗯,时间不早也不晚,恰好正午十二点三十七分。
当由美子刚收拾好饭碗时,玄关处的大门就被人急促地敲响,那个敲门的人大概已经急到忘记这个世界上有门铃这种东西。

唉!麻烦来了——
由美子轻叹口气,在大门被人敲破之前快手快脚地打开,一个墨绿色头发的少年扑了进来,一开口便道:“姐姐!不、不二学长呢?”
由美子皱皱眉头,眼前的少年大口大口喘气,风尘仆仆,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衣服也是随便塞了几件,然后套上一件大衣。看样子,是刚刚起床便立刻跑了出来。
“龙马,怎么了?”由美子柔声说,觉得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学、学长呢?”越前瞪着一双焦点凌乱的眼睛,仓惶地扫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周助他去远行了。”由美子叹了口气,想拉少年进屋。
“远行?”少年再次跳起来,震惊地瞪着由美子,“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早啊,我还没起床,他就出门了。”

越前浑身一震,身体无法控制地瘫软在地,僵硬地跪坐在沙发边。
“龙马?”由美子吓了一跳,伸手要扶他起来,谁知一碰到他的手,冰冷的触觉像是电流一样刺入她的肌肤,她惊叫,“天啊!怎么这么冷?这种天气,你没有多穿一件衣服才出门吗?”
由美子责备着,不过语气中还是怜惜大于愠怒,她拉越前坐到沙发上,匆匆跑去热了杯牛奶过来,塞到少年手上。
越前愣愣地握着温热的杯子,眼神呆滞,没有一丝表情。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收回散乱的目光,垂下头。
“他是故意的……”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什么?”由美子听得不太清楚。
“学长他是故意的……”越前又习惯性地咬住下唇,那神情奇怪得很,好像有很多种情愫一同撞了出来,可简单的面部肌肉无法及时反应,以致于变成失去所有的表情。“他是故意的……故意的……”
越前重重复复地就是说着这一句话。
“什么故意的?”由美子不懂。
“学长是故意避开我的对不对?”越前突然大声叫起来,扭头盯着由美子,“说分手的时候,他早就已经离开家了对不对?”
“说分手?”这下子,由美子真的吃惊了。她以为周助仅仅是躲开越前去解开头脑里一个又一个的结而已,没想到居然真的对越前说分手了。
越前看了由美子惊讶的神情一眼,之前愤怒的神色稍微软和了一点,眼睛黯了下去:“他说,越前,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日子好好地想一下。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做错了什么?如果……如果是因为打架的事情,我发誓,我以后都不会去打架了,真的不会了……所以,姐姐,求求你,让学长回来吧……我只想见他,什么都好,我只想留在他身边啊!”
由美子觉得从早上开始便出现的头痛症状又发作了,她晃晃快爆炸的脑袋,尽可能平稳情绪安抚快要抓狂的少年:“龙马,你冷静一点!周助只是说,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一下而已啊,并没有说什么分手的!你别想太多了……”
“不是的!”少年未等由美子说完,已经叫了,凄然欲绝,“他、他叫我‘越前’,他叫我‘越前’呀!他只有在以前才叫我‘越前’的!”可怜的小猫又慌又急,摇着由美子的手:“由美子姐姐,告诉我,学长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由美子为难了,只得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呀!他只告诉我,要去远行,就什么也没说了。打电话给他,才发现他连手机也丢在家里了。”
“姐姐!”越前瞪着大大的眼,里面控诉着:说谎说谎说谎!
由美子简直觉得自己成了冤大鬼了:“龙马!我是说真的……”

越前咬住牙,眨了眨眼:“那我去找他!”他跳起来,就要冲出门口。
“等等!”由美子慌忙叫住冲动的孩子,“你去哪里找?周助去什么地方远行连我也不知道,人海茫茫的,你上哪儿找去?”
“我……我……”越前无措看着由美子,呆了半天,还是说,“我去找其他学长,总有一个人有他消息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龙马!”由美子跟着他冲出院子,大叫,“找不到回家去吧!一有周助的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的。回到家,一定要打个电话过来,知道了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那失魂落魄的孩子已经消失在巷口。

由美子连连跺脚,这一头烟的事情根本就无法控制。她不禁咒骂某个挥挥手甩下一堆麻烦的家伙,提着个包走得倒是轻松,可留下来的问题叫她如何解决?
正因如此,这个非常适合出门约会的周六由美子只能惴惴不安地呆在家里不敢离开,盯着桌子上电话,没有心情做其他事。
可是,她要等的电话,一个都没来。

天是说变就变。傍晚时分,天空整个黯了下来,随后开始刮风,接着竟飘起细碎的雪花。
由美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连吃饭的心情也没有。这个时候,她都不知道该操心远在外头的周助有没有注意身体,还是该担忧那个中午奔出门去至今还一个电话也没到的孩子。
很自然地拨通周助的手机号码,却分明听见熟悉的铃声在楼上响起;想打电话去越前家问情况,却在提起话筒时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
不二由美子再次认定:那两个孩子一定一定是来折磨她的!

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时,门铃响了。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打开门,看见一张年轻的秀气的脸,大眼睛男生有着一头酒红色的头发,像猫一样的可爱。
“菊、菊丸?”由美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由美子姐姐。”菊丸点头问好,脸上少了一分平日的笑容,“那个……我带越前来。”
“龙马?”由美子这时才发现,菊丸怀里面哆嗦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她瞪着眼,失声叫道,“龙马?怎么会这样?”
“他……”菊丸有点怜悯地看了木无表情的越前一眼,“我经过街头网球场时,看见他一个坐在那里,说要送他回家,他就是不肯,非要来不二这里不可,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
“谢谢。”由美子感激地向菊丸说,让菊丸扶越前坐到椅子上。看着越前冷到嘴唇发青的面孔,由美子的心痛无法形容。“谢谢你把他送来。”无论怎么说,她很庆幸菊丸遇到了越前,不然的话,这种鬼天气让那孩子一个人坐着,不出事才怪!
“不用。”菊丸眨眨圆圆的眼,瞅着越前,忍不住伸手拍去他头发上的雪片,喃喃地道,“可怜的小不点……”他回头对由美子说,“由美子姐姐,那么我先回家去了,小不点就交给你了。”
“嗯,好的。”
菊丸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越前一眼,低声对由美子说:“那个,不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帮忙找他出来的。”
由美子又再次道谢,送走了忧心忡忡的红毛大猫,无声地叹息,回到另一个麻烦的孩子身边。

“龙马?”由美子轻轻地唤道。
越前僵硬地抬起头,灯光下,那双以往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眸现在失去所有的光芒,只有疲倦失落,以及莹白的眼球中带着某些说明一切的血丝。“姐姐……我、我找不到……”
由美子轻叹口气:“周助如果真要躲开的话,是任何谁都找不到的。”
“学长他就那么想避开我?他真的不要见到我了吗?”越前低低地说着,哝哝的语调里是捉不住方向的迷茫。
“龙马,不是的,周助他一定会回来的。”由美子用最简单的事实企图说服失落的孩子,“他能去到什么时候?旅行总要回来的吧?”
“可是,那个时候不二学长就不是那个不二学长了吧……”越前轻轻地说。
“什么?”

“由美子姐姐,我可以留在这里吗?”越前突然说。
“留在这里?”由美子一怔。说实话,她不认为周助在短期内会回来,那孩子一旦固执起来,绝对和面前这少年有得一比高下。
“只要留到第三天就好了!我不会麻烦姐姐很久的。”越前苦苦地哀求。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由美子摇摇头,“那么三天后呢?三天后你怎么办?”
“怎么办?不知道……”少年忽然苦涩一笑,“可是,如果三天后学长既不回来,也没有一个电话,那么只怕他是认真地想和我分手了。”他慢慢地将自己缩成一团,“那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龙马!别胡思乱想!”由美子轻斥道。
“不,我没有……学长是这样的,我知道……”紧紧拥抱着自己,就像是以前有某个人总是用双臂安抚不安的他一样,“我知道的……”
由美子无话可说,而且事到如今,她也说不到什么。
“不管怎么都好,快去洗个澡吧!再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由美子轻轻拍了拍越前,“什么事,慢慢去解决吧。”

由美子是故作轻松,可她清楚知道,事情哪里能慢慢地去解决?
虽然不明白越前为什么如此肯定三天过后便无法挽回,但在由美子看来,这次天翻地覆的变故正赤裸裸地摆在两个决意选择这条路的孩子面前,容不得他们有一步差池。
正如命运的转轮,向着谁也不知道的方向旋转而去。

她仰起头,望着开始大起来的纷飞的雪。
远在他方的周助,不知道是否也在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雪,不知道是否也如那孩子一样茫然无助,不知道他,是否找到答案。

这一晚,越前就睡在周助的房间里。由美子想,大概这孩子也是无法安睡吧?因为第二天,他很早就爬起来出门去,说是要继续找认识周助的人问周助的下落。
清晰的理智告诉由美子,这种寻找方法,根本不可能找到人,就像大海捞针,而周助也不会笨到让越前能找到的人知道他的行踪。
可这一点,她没有对越前说明。
一是不敢摧毁那孩子最后的一根支柱,还有就是,她没有阻挡的立场。
即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依然固守那一点:这场恋爱是他们的,她不能插手。

越前很晚才回来,顺便去了家里一趟把换洗的衣服带过来。
这个时候,由美子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龙马,你的家人知道你和周助的事吗?”
越前摇摇头。
“你没有告诉他们?”
越前又摇摇头。
“那么你打算告诉他们吗?”
越前愣了愣,点点头:“会的,但是现在不能。”他顿了顿,“妈妈向我提起过,让我高中毕业后回去美国读书。我怕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提前让我离开日本。”
“你高中毕业就走?”由美子一惊,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事情。
“嗯……大概吧……”越前垂下眼,眼底里透露的不仅仅是不舍,更是矛盾和犹豫。
“那周助怎么办?”由美子想起周助曾经说过,升上大学后就对父母公开和越前的关系,然后搬出去住。看起来,越前并没有对周助说这件事。“没对周助说过吗?”
“说了也是白说。”越前别过头,“反正不二学长一定是让我回去的,他会说,在美国对我的发展比较好,然后摆起一副该死的无所谓的模样笑眯眯地送我去机场!”最后一句,他简直是哼出来。
“是吗?”由美子喃喃地道,“你不说又怎么知道?也许周助会说,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不会的。”越前直直地看着由美子,“学长他总是把所有有的没的的事情想来想去,最终留下一个看起来对我最好的决定。他是这样的人……‘不要走,留在我身边’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
由美子眯起眼,再次无言以对。

她差一点就忘了,越前龙马对周助了解决不比她这个当了快十八年的姐姐要少。当初,透彻地看穿隐藏在那双蓝色眼眸后的另一面的人,是越前,连她这个做姐姐,也错过了那种隐晦的神色。
周助和越前,看起来是周助对越前有更多的了解,因为有了那些厚厚积累起来的了解,才有了层层保护的关怀。可事实上,周助对越前的及不上越前对他的那么明瞭,因为周助没有摸到越前真正的内心。
正因为摸不到,所有才不清楚,因为不清楚,所有才有了迟疑,才有了迷茫。
可是,越前却清楚明白。
他知道周助心里面的自己,知道周助是怎么去想自己,他所做出来的,才是真正因为考虑到不二周助这个人。
越前,不是用眼睛去看不二周助,而是用心去看这一个人。
因此,他才无所忌惮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这个人,那是因为他完全了解他,愿意用全副身心去相信他。

由美子释然了。
她知道,越前龙马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她的弟弟,无关乎什么对等不对等,公平不公平。
本来,爱情上就无法去衡量,所谓的公平。

这天晚上来了一个电话,是裕太打回来的。
当由美子接下电话时,楼上传来轰轰的脚步声,越前几乎是滚下楼地冲下来,紧张兮兮地瞪着由美子。
“裕太打来的。”由美子报以理解的微笑。
越前一愣,脸微微一红:“对、对不起……”然后又垂头丧气地爬上楼。
“喂!喂!姐姐,你在听吗?”电话那头,裕太好奇地叫了起来。
“嗯,我在听呢!”
“干嘛了?越前那小子以为是老哥打回来的?”裕太吊着嗓子,发挥天马行空猜想着。白天打了电话回来,已经知道越前住家里的事了,而且对哥哥和他的小学弟的事情,也是老早知道了。
“对啊……可怜的孩子……”由美子默默地感叹。
“切!都是混蛋老哥闹的啦!”裕太不以为然的声音传过来,“呐,姐姐,这件事情怎么办?不如我也去把老哥找出来吧,他能去哪里嘛……”
“哦?”由美子扬起眉,笑起来了,“看起来裕太是不反对他们两个哦?”
“反对?有什么好反对的?都什么年代了,学校多得是,他们觉得没问题就行了。”
由美子笑容更深了,可以想象,那边的裕太虽然嘴上说着别扭的话,但心里面还是担心多于讽刺吧?
“姐姐?”
“啊,不用找了。”由美子压低声音,缓缓地道,“这个时候,无论是对周助还是龙马来说,都是一个考验,是对他们这种感情的考验啊!所以,我们还是在一旁静静地守护他们吧,他们的将来,要让他们自己去选择。”
“可是姐姐……”裕太迟疑了,“你忍心吗?”
“……我不知道。”由美子喃喃地道,“可是我知道,只要他们闯过这一关,前路就会一片光明,再有什么挫折磨难,都不怕了……”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次日几乎是昨天的翻版,越前继续不折不挠地寻找周助的踪迹。由于今天是工作日,由美子必须上班,所以她把手机号码留给了越前,让他一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来。
虽然她知道,那倔强的孩子大概也不会主动来电的了。

下班回家,越前还没回来,倒是接到菊丸的电话,是询问周助回来没有的。由美子便告诉他,还是没有消息。
“由美子姐姐,我今天听说,小不点连迹部那边也找上了。”
“迹部?”对这个名字,由美子是陌生的。
“啊,那是冰帝的网球部部长,以前曾经和越前打过一场比赛。”菊丸解释说,“迹部家的势力非常庞大,可能小不点想通过他的力量去找周助吧。”
“哦……”由美子应着,皱起眉头。

越前回来后,由美子问起他这件事,少年说,他只是问下迹部有没有见过周助或者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而已。
“不二学长不喜欢兴师动众的事情。”
他只是淡淡地说。

这一晚,算是越前留在不二家的最后一晚了。由美子不知道,过了这天如果周助再不出现,越前是不是也跟着要放弃。
越前在赌,她也在赌。

夜晚,由美子睡不着,半夜三更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起来去楼下喝水,回来时想起周助房中的那个孩子,不放心地走去看一下。
越前睡觉是不关房门的,这个她昨天就知道。也许,越前希望能随时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期盼着一睁开眼便看见周助站在门口。

然而,当她站在卧房门前,透过微弱的光看进去时,整个人都惊住了。
房间里的孩子睡着了,不是躺着,是坐着。
靠在床边的墙上,用整一条厚厚的棉被包裹了自己,面朝门口,垂着脑袋睡了。
看着这种情形,很容易让人想到,这孩子是一直这样对着门口坐着,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无法等待的那一刻。
床上是有其他被子的,可除了由美子外没有人知道,三张被子中只有包裹着越前的那张才是平时周助盖的,其他恰好是周助出门那天才换上。那孩子独独用那张棉被,是偶然,还是因为在那里找到了周助的气息,走投无路地用残余的气味包拥着惊惶孤独的自己?

由美子闭上眼,浑身无力。
周助啊,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已经迟了吗?那个孩子已经完全陷下去,不能自拔了。而且,不能自拔的人又何止他一个?你到底看清楚你自己的心了吗?
如果看清楚了,就快点回来吧!不然,你会失去你最重要的东西……

不二周助还是没有回来。
早上,越前告别由美子的时候,竟然笑着说,再见。
由美子不禁浑身发抖。
那是一种什么笑容?绝望得苍白,苍白得悲凉。
恍惚间,她想起那一天周助送走越前回来,说着要和越前分手的事情,那时候,他的脸上同样也出现了这种绝对不是笑容的笑容。
由美子觉得,心仿佛被撕裂了。
她拼命地想声嘶力竭地喊出来:这两个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爱上一个相同性别的人而已啊!为什么非要把他们逼上绝路?为什么非要让他们连哭都不会,只能让笑来代替?
这是为什么?

——————1.14更新——————

13  闭上眼睛,用心去想你

很多东西,人们总是无法控制。
当年某些事情的上演,某些心意的诠释,某一些令人不安叫人迷茫的情愫,总会在年月时光的消磨下,褪去一层又一层不真实的外壳,露出里面的最透彻的内在。
回眸过去,理所当然地感到唏嘘,也理所当然地感到欣慰。
毕竟经历过,走过,也亲眼见证过。
剩下来的,纵使依然存在瑕疵,但也无怨无悔了吧?

新年的第一天,由美子选择留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一个稍微带着点阴霾但总不至于风雨交加的新年。
下午裕太来了电话,说是要她四天后一定要回不二本家。已经二十出头的男生在电话那头说得支支吾吾,让由美子好生疑惑,想了半天,才猛然醒悟大概那天弟弟要带女朋友回家吧。
楼下传来丈夫提高的声音:“亲爱的,今晚的佐料都买好了么?”
“啊——都好了。”由美子整理着书桌上的东西,叫了回去。
下面又没有了声音,想来丈夫又忙别的去吧!
由美子嘴角边扬起一丝的微笑,有种特别的暖意涌上心头,然后慢慢化开。这样朦胧的却实实在在塞满整个天地的感觉,不知道当年的周助似乎也体会得到。

最终与千苍结婚,这是当初由美子万万料想不到的事情。
本以为,自己最不屑最不愿有所交集的便是这种位高权重的商界男人,但奈何,当一种名叫爱情的东西降临时,所有的理由都将成为不堪一击的玻璃墙。
终于能体会到当年周助爱上越前的心情,不是没有抗拒过,而是无法抵挡某种致命的诱惑。

了解到周助和越前之间故事的千苍从中帮了不少的忙。
现在,越前效力的俱乐部就是在千苍哥哥的那一位旗下。让越前在那里发展,由美子认为是再好不过,而且如果有人照顾着,周助也会放心让龙马一个人离开日本。

啊,是的,那两个孩子还是选择守护着对方,在一起了。
当年的事情,由美子每一次回想都不禁冷汗涔涔。
周助应该感激那辆煞车失灵的自行车以及那个冒失的驾车人的。
越前和他,在同一个车站同一辆公车,一个在前门上车,一个在后门下车。本来上天已经注定他们是擦身而过,可偏偏有辆无法煞车的自行车横空出现,差点没撞在周助身上,引起一片骚乱。
由美子不知道,万一周助没在最后一刻决定回家,万一越前心灰意冷地说出要离开日本去美国读书,万一这两个事件一前一后地换转,那么这两个人的结局是否还与现在一样。
也许,不会吧!
最后的结局最有可能的是,越前伤心离去,而周助忍痛惜别。

但是,这些所有没出现也没机会出现的猜想此刻都不重要了。
当周助搂着墨绿发少年出现在家门口时,悬在由美子的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来。

那天,听着客厅中相拥的孩子的对话,由美子就忍不住想笑。
“龙马,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去解决好不好?”这是周助说的。
“嗯!”越前顿了顿,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周助,“那么是不是如果有人说学长坏话,我就能揍他?”
“呵呵,随便随便。”周助笑了起来,蹭了蹭,“如果有人说龙马坏话,我也去揍他。”
“喂喂!别纵容龙马施行暴力呀!”由美子扬起眉,故意敲了下周助的头,似笑非笑地嗔道。
于是,三个人相视一眼,都不由大笑起来。

由美子感慨万千。
这么长久的日子,她看着周助的笑由模糊遥远,直到褪尽所有虚伪的外表发自内心。也许,她这个没有出手制止这段离经叛道的恋爱的人会受到上天的惩罚,也许,她这样做是亲手将弟弟推入深坑。可是,现在的她却如此笃定自己没有做错,只为周助的笑容。

那件事后,便是周助高中毕业上了大学,接着就是越前高中毕业。
在越前高中毕业时,周助对父母公开了他和越前的关系,这一举动自然而然地引起轩然大波,父母是说什么都无法接受这种违背社会伦理的爱情,甚至产生各种激烈的行为。
然而在由美子看来,父母所做的一切对那两个有多年感情基础的孩子来说,不过是又一个不大不小的磨难而已。对他们而言,最可怕的磨难莫过于对方的离开,只要他们在一起,有什么是不可以面对的呢?
于是,不二家开始天翻地覆的拉锯战。
周助似乎早就料到父母会直接找越前麻烦,所以公开关系的时间挑在越前高中毕业,等愤怒无比的父母冲去越前家时,已经被告知那一家人离开日本回美国了。
至于周助,提起行李回学校寄宿去,好像他回来一趟就是为了丢下这个轰天炸弹。
虽然由美子觉得,这种逃避的做法并不妥当,可面对顽固而且正火上头的父母,却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
周助毕业后,越前在美国那边也闯出一片新天地,两人在日本购置了一间属于他们自己的家,然后周助正式离开不二家。
偶尔由美子去到弟弟家,会看见无处不在的越前龙马的照片,随处可见的网球杂志,以及穿插其中的周助最喜欢的仙人掌。看起来,仿佛两个人的气息已经恒久地融合在一起,让莫名出现的第三者感到有点失措。

这场持久战一直延续到现在。
乃至昨天,除夕夜,周助还是被父亲轰出了家门。

由美子打开电脑,本想把没用的文件删除掉,却无意中瞥见一个标着“周助”的文件夹,忍不住又打开来。
里面是十几个文件夹,当中放着周助邮件过来的照片。
周助读的是摄影专业,毕业后从事记者工作,藉借工作到处采访之便,总喜欢把世界各地的风景名胜人文历史拍摄下来,然后发给由美子。而当中,还有他和越前旅行时的照片。

现在打开的文件夹就是去年10月周助和越前在北海道游玩拍下的照片。本来日本上上下下也被周助逛个八九不离十了,可某个被人宠爱的少年固执地说要去北海道,所以周助没说什么就带着那孩子上路去。
照片和以往一样,除了一部分的风景照,更多的是越前的独照。两人的合照并不多,原因是,合照的话周助一定会拿出极其挑剔的专业目光去审视,因此除非用相机的自动拍照功能,不然周助很少拜托旁人为他们拍照。
而这一次,一大堆照片中难得出现周助的独照。

由美子笑吟吟地翻着照片:不用想,这几张少得可怜的周助的独照,她家弟弟必定当宝贝似的留着。
一张焦点对不准,一张背光导致人物模糊不清,一张手颤,最后一张还算清晰,可偏偏构图角度把握不好,整个画面看起来总有点不自然。
这几张实在是糟糕得可以的照片,即使周助没有说明,由美子也猜到是出自越前那孩子的手笔。谁叫周助每次带出去的都不是容易上手的数码,而是专业的相机呢?

在最清晰的那一张里,由美子看到一个映衬着蔚蓝天空微笑的不二周助。
人物的距离是那么近,以致于放大一点便能看见在周助清澈的瞳仁中映出一个俊美飞扬的影子。那影子之所以如此清晰,由美子想,是因为越前龙马的身影已真真正正地印刻在不二周助的内心深处吧?
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开始,便一点一点地渗透,直到无法抹去,直到现在,纵使闭上眼睛,也能看到对方的存在。

龙马……龙马……
每次听见周助叫越前的名字,由美子总会恍惚地觉得周助是在呢喃着一种叫幸福的东西。

一只温暖的手悄然放在由美子肩膀上,由美子抬头,瞧见千苍温柔的笑脸。
“晚餐已经弄好了哦,不打算品尝一下我亲手烹调的美式牛排?”
由美子笑了。

幸福,不是在每个人的身边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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